夜半子时,黑幕笼罩着皇城。
一盏盏宫灯闪烁在夜风中,还有禁军悍卒在往来巡逻,灯火的光影与月光交错、照在众人的脸上,好似有一股压抑之色。
寝殿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晕拢在床榻前,将那张小小的脸映得温润如玉。
四岁的景安睡得正沉,薄被被蹬开一角,露出藕节似的小腿,皮肤白皙,肉嘟嘟的,一只小手攥着被角,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涎水。
苏怀素坐在榻边,伸手将那只小腿轻轻塞回被子里,动作轻柔得像怕惊落花瓣上的露水。
在外人面前,这位皇后母仪天下,但在自己的儿子面前,只有最纯粹的母爱。
景淮站在她身后,一手搭在榻沿上,低头看着熟睡中的儿子,久久没有说话。
其实这位大乾皇帝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是苦命人,母妃早丧、自幼体弱多病、朝中大臣冷艳相加,这些年只有两件事让他由衷地开心过。
一是与洛羽结识,二是儿子出生。
可他和洛羽早已,形同陌路。
烛火在他瘦削的侧脸上跳动,将他眼底那层淡淡的倦色照得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景淮才伸出手,用指背极轻地碰了碰景安的脸颊。
小家伙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母亲的手心里继续睡。如此可爱的模样让景淮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这一刻什么战事、什么烦恼,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苏怀素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可眼底那抹担忧却沉得更深了。
“出去吧,让他好好睡。”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殿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将殿内的暖意一卷而空。
景淮不自觉地拢了拢衣领,脚步在廊下停住,目光越过重重宫墙,望向东方的天际,那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真要自己去?朝中,朝中难道已经无人可用了?”
苏怀素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低,像怕吵醒殿里熟睡的孩子:
“你的身体你自己清楚,南征回来这几个月,好不容易养回一点精气神,御医说了好几次,少操劳、少奔波。
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去东境千里迢迢地打仗?”
“嗯。”
景淮没有回头,像是不敢面对妻子的质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若不去,东境守不住。”
“满朝文武就找不出第二个能打仗的人?”
苏怀素的嗓音微微拔高了一线,又硬生生压回去,气息却比方才促了几分:
“你不是铁打的,你当我是你的皇后,还是你的御医?你的脉象我比太医院任何人都清楚,再这么熬下去,你,你还能撑多久?
马上就入冬了,你这病,最怕的就是寒气。”
话说到最后,苏怀素的眼中已经有泪花在闪烁。
“咳咳。”
景淮终于转过身,夜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那张苍白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看着苏怀素,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平静,不是固执,而是那种想清楚了一切之后的、无可更改的笃定。
“我知道。”
景淮轻声道:
“所以更要趁现在还能撑得住的时候,把该打好的仗都打完。东境若失,郢军长驱直入,国家危矣。
到时候我坐在皇城里安心养病又有什么用?
朝中可用之臣很多,但这次的对手是月青凝,没人比朕更了解她的厉害。”
苏怀素与他对视了片刻,那双凤眼里有火光闪了闪,又缓缓暗了下去。她没有再反驳,而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商量:
“我跟你一起去。”
“什么?”
景淮一愣:“你?”
“你什么你?”
苏怀素抬起眼,语气淡而坚决:
“我是你的皇后,也是你的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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