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将外面的风雪隔绝得严严实实。
景淮合衣倚在榻上,领口半敞,苏怀素坐在他身侧,指尖捏着一支细长的银针,在灯焰上过了一遍,稳稳落在他的穴位上。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银针旋入皮肉的细微动静,针灸几乎成了每日必经的事项,营中苦寒,比不得皇城深宫,再加上又是寒冬时间,一点冷风就可能让景淮倒下。
好在有苏怀素悉心照料,景淮的身体这几天确实好了许多。
过了片刻,景淮轻轻吐了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郁气都排出去。
“舒服些了吧?”
“多亏了你。”
景淮柔和一笑:
“你这手法啊,可比太医院那些老头子强多了,有时候真想让你去当那帮人的老师,可估计那帮老人没这个脸皮。”
“陛下说笑了,术业有专攻而已。”
苏怀素笑了一声,然后看了一眼帐外:
“昨日打了一天,耳朵都震麻了,今天好像停战了?”
“嗯。”
景淮顺势合起衣裳:
“拿下几座无关痛痒的前哨军营,无所谓的,前线战事都是浮云,还是要看曹斌那边能不能得手。”
军中机密景淮并未对苏怀素有所保留,毕竟她可是皇后,是自己的枕边人。
“希望我军能,大捷。”
苏怀岁轻声说了一句,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寻常对话中没有的涩意:
“万一,这一仗输了呢?”
景淮睁开了眼,偏过头看她。
灯影在她侧脸上投下温润的轮廓,可那双凤目里却没有平日的从容和笃定,只余下一层极淡的、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担忧的东西,沉沉地浮在眼底。
她的指尖还按在他肩头的穴位上,力道却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那句话问出口之后,连她的手也跟着软了一瞬。
帐中陷入了久久的沉默,输了,就意味着郢军将势如破竹,深入大乾腹地,最糟糕的情况便是:
江山覆灭。
景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说过,这一仗一定会赢。”
苏怀素垂下眼,手中的银针又往前捻了一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出声。
炉火在帐中噼啪一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叠在一处,又分开。她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他搭的手背,像是在抓住什么可靠的东西。
景淮没有抽回手,声音很轻:
“打完这一仗,朕带你回家。”
……
“轰隆隆!”
轰鸣的马蹄声踏碎了晨光,天地震动,两座庞大的骑阵如潮水般涌过大地。
高骁的眼眸中满是杀意,马背上挂着的长刀已经被鲜血染得透红。一千乾军留下来拼死阻击确实给他们造成了一点小麻烦,可郢军足有两万之众啊,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你淹死。
一场惨烈的肉搏之后,一千精骑全军覆没,就连那位跟了曹斌许久的偏将也被高骁一刀斩于马下。
从头到尾,差不多拦住郢军一个多时辰。
激战一场,高骁依旧尾随追击,毕竟从葬天涧到乾军防线还有两百里的路程,代北精骑想安然无恙地回去,谈何容易?
两军一追一逃,跑了整整一天,而郢军追得也越来越近。
晨光初透,将将士们一夜奔袭的疲态照得无处遁形。
曹斌的战马已经开始打晃,口鼻间喷出的白雾粗重而急促,每踏出一步都带着力竭的勉强。身后的代北精骑早已没了昨夜突围时的锋锐,人人伏在马背上,甲胄歪斜,手中长枪低垂,脸上覆着厚厚的霜尘,眼窝凹陷。
马匹的喘息声连成一片,粗重而绵长,像一架即将散架的旧车,仍在凭着最后一丝惯性向前挣扎。
要知道他们可不仅仅跑了百十里的路,本来奔袭的路途就长达两百里,再加上一路激战,全军上下已经是强弩之末,只剩下那一口气在支撑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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