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关
当天色亮起的那一刻,整座城关都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城门洞开处,尸首堆叠如山,乾军与楚军的甲胄交错绞缠、刀枪折断、散落在血泥之间,分不清敌我;被点燃的粮仓、军械库依旧燃着大火,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无数百姓瑟瑟发抖的躲在家中,不敢有丝毫异动,生怕楚军做出屠城之举。
晨光落在那些早已冰冷的面庞上,有的还睁着眼,有的半张着嘴,像是最后一声呐喊还没来得及出口。墙角、巷口、台阶上,随处可见倒伏在地的死尸,满城宛如地狱。
留守断后的两千乾军力战至最后一刻,全军覆没。
败虽败了,但吴重峰亲手练出的
满场悬挂的大乾军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紫色的“楚”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绣着的字迹被初升的日光映得格外清晰。
此乃大乾边关,今日竟然插上了楚国的军旗!
城头之上,钟离布等一众楚国悍将齐聚,恭恭敬敬的低着头,眼神中满是敬畏。一面硕大的紫金皇旗在风中高高飘扬,尽显帝王之威。
项天穹正扶着范攸,一步步登上安陵关的最高处。
楚皇亲临!
老人一如往常,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衣袍洗的发白,但整洁利落,腰间系着一条寻常的素色革带,毕竟已经年过七旬,身形越发佝偻、枯瘦,给人的感觉就像老人随时会咽气。
项天穹的手始终稳稳地托着范攸的臂肘,步伐放得极慢,每一步都等老人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
放眼全天下,能让楚皇如此恭敬的也就只有范攸一人了。
满朝文武皆知,在楚国,范攸真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城头的风迎面吹来,将范攸额前几缕白发吹起又落下,他在最高处停住脚步,伸出枯瘦的手,向前探了探,指尖触到冰凉的城砖,微微一顿。
他没有问眼前的景象,只是侧耳听了一会儿:
风里裹着未散尽的烟火气、残存的刀剑碰撞的余音、远处楚军行进的步伐声……
“大乾国,老夫又回来了。”
老人的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怅然,遥想当年,景翊兵败,景淮与洛羽二人联手,横扫大乾,老人与项天穹一路逃亡,遁入楚国,时至今日已经有五六年的光景。
离开时惶惶如丧家之犬,再入境,麾下雄师百万!
项天穹站在他身侧,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扶着老人的手臂。这位大楚皇帝正当壮年,满脸锋锐之气,一身金黄色的龙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尽显帝王之威。
可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苍老的面容上时,却带着一种旁人极少见到的柔和与肃穆。
范攸干枯的手掌在墙砖上拍了拍,喃喃道:
“筹谋许久,咱们的灭乾大计总算是开始了。”
“一切多亏仲父谋划,妙手定乾坤。”
项天穹笑了笑:
“仲父传信让阮云魅死守都城,将二十万乾军死死拖在南越的泥潭里,又与月青凝约定共击乾国,平分天下,逼得景淮御驾亲征,倾国之力赶赴东境迎战。
现如今,乾国境内兵力空虚,我大楚精锐自可长驱直入,攻占全境!”
说到这里,无数谜团终于解开了。
为何阮云魅会死守都城,誓死不降?
因为范攸在都城被围之前送了一封信,承诺楚军会出兵相助,帮南越复国,条件就是阮云魅得拖住乾军的主力;若不是得到了楚国的承诺,以阮云魅的性子早就弃城而逃了,怎么可能死守?
为何月青凝放着燕国的仗不打,轻轻松松便与武如柏议和?
因为她也收到范攸的密信,两国约定共击乾国,然后平分乾国之地。
月青凝是聪明人,很清楚乾国远比燕国要强大,若是不趁着这个机会将乾国灭了,日后更难对付,至于燕国,放着以后再打也不迟,所以她当机立断,挥师东境,猛攻大乾。
只可惜,此时此刻范攸和项天穹还不知道,郢军已经大败。
“呵呵,曾经老夫对陛下说过,我大楚要争霸天下,屹立于七国之巅。”
范攸缓缓收回搭在城砖上的手,拢入袖中,面朝东方,晨光落在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将他枯瘦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