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淮缓步走入殿中,一个接一个地扶起来,这些跟随他从东境走到京城的栋梁们一个个眼眶湿润。
最后,景淮环视全场:
“诸位爱卿都是聪明人,当明白我大乾眼下局面的艰难。
国难已至,社稷危矣。
望我等君臣齐心协力,共拒强敌!
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轰!”
群臣文武,躬身怒喝:
“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议事议了整整一天,景淮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寝宫,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儿子。
夜色深浓,景安早就睡下了,寝殿内只留了一盏小灯,将那张熟睡的小脸映得温润如玉。
四岁的景安侧躺着,小拳头攥着被角,鼻翼微微翕动,呼吸又轻又匀,偶尔吧嗒一下嘴,像是在梦里遇见了什么好吃的。
被子时不时就被一脚蹬开,露出肉嘟嘟的小腿,脚趾头微微蜷着,像两粒白嫩的贝壳。
景淮在榻边缓缓坐下,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他。
他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安详的小脸,看了很久,方才在御书房中的愁容、烦闷都被这一室安宁和眼前小小的人影驱散。
景淮伸出指尖,轻轻拂过儿子额前细软的碎发,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景淮下意识地咧嘴笑了,有时候他甚至在想,若自己不是大乾的皇帝,而是山野乡民该多好,这样一切俗事都与自己无关。
苏怀素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掌轻轻落在他的肩上,指腹不轻不重地揉着他僵硬的肩头,力道恰到好处。
从东境归来之后,这位皇后依旧是皇后,可再也没有了出宫的权利。
极少数知道内情的心腹重臣都对此事闭口不提,因为皇后如何处置,全天下只有一人说了算。
哪怕关系出现了一丝丝的隔阂,可夫妻终究他夫妻。
景淮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疲惫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几分。
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将一家三口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叠成一团温润而安然的轮廓。
“陪我走走吧。”
景淮忽然起身,苏怀素心领神会地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漫步宫中,登上了皇城宫阙的最高处。
夜风在呼啦啦地吹,寒意刺骨,本就体弱的景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苏怀素露出一抹忧心:
“陛下,晚间太冷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宫里太闷了,想出来透透气。”
景淮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这偌大的京城,虽然夜幕早已降临,可不少地方依旧亮着灯火,满目繁华。
苏怀素看向那道坚毅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道:
“臣妾听说,楚军主力已经逼至京畿道,朝中能抽调的兵力都抽走了,六部官吏都在整军备战。
这一仗是不是很凶险?”
别说满京城人心惶惶了,就连宫里的婢女太监都在讲述楚军的可怕,苏怀素想不知道都难。
“战场嘛,哪有不凶险的。”
景淮似乎早就看透了,轻笑一声:
“胜负未定,谁能笑到最后还不知道。”
苏怀素太了解自己这位丈夫了,脸上的笑容远没有往日的从容,只有忧心。
沉默许久,苏怀素像是鼓足了勇气,抬起来头:
“有一句话,臣妾不知道能不能问?”
“问吧,你我之间,还有何不能说的?”
“陛下是不是,后悔当年乌江之事了?”
这位大乾皇帝的身体僵了一下,在寒风中显得越发萧瑟。
好像一切的开端,便是乌江之乱。
景淮举目远眺,喃喃自语:
“事到如今,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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