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岭
夜幕一点点降临,将整条山谷笼罩在昏黄的暮色之中,干枯的枝丫伸向天际,在积雪的覆盖下宛如有无数恶魔正在山林中伸出爪牙。
两万红巾军花了一天一夜,紧急修筑工事,所有的拒马鹿角、强弓硬弩、陷坑壕沟皆已部署到位,只等这三万燕军踏入山谷。
大战将起。
一团团篝火亮了起来,火苗噼里啪啦地跃动着,诡异的是林间没有半点大战来临前的紧张,反而充斥着豪迈的朗笑声,空气中甚至还弥漫着烤肉的香味和浓浓酒意。
两万步......
雪势渐密,朔风卷着碎玉扑面而来,洛羽掌心的雪花早已化作微凉水迹,顺着他指缝悄然滑落,渗入玄色袖口,洇开几处深色痕迹。他并未收回手,只是静静望着远处——靖州方向,山峦轮廓在雪幕中愈发模糊,仿佛天地正以这漫天素白,为一场即将倾覆旧局的杀伐悄然铺陈祭坛。
“传令。”洛羽声音不高,却如冻铁坠地,清越而冷硬,“命玄甲左营即刻拔营,前出三十里,于青石坳设伏;右营分兵两路,一路沿西岭古道疾进,卡死靖天山北麓三处隘口;另一路绕行雾隐谷,衔枚疾走,限三日内抵达靖州东门十里外的断龙坡,掘壕立寨,不得惊动羌营斥候。”
燕凌霄与李泌同时躬身应诺,未发一语,只将那几道军令刻入脑海。他们太熟悉洛羽的节奏了——不喜冗言,但凡出口,必是已推演至第七遍以上的决断。青石坳地势狭窄,两侧山壁陡峭,唯有一条三丈宽的羊肠道穿行其间,正是伏击奔袭之敌的绝地;西岭古道虽险,却是靖州通往江宁旧道的咽喉,掐断此处,便等于斩断耶律楚休退守腹地的最后一条活路;而断龙坡居高临下,俯瞰靖州东门,既可窥敌虚实,又能随时策应两翼,更兼背靠雾隐谷密林,便于藏兵、补给、转进——这一子落定,整盘棋局便再无死角。
李泌迟疑片刻,低声道:“王爷,靖州城内尚有蜀庭残余官吏与戍卒万余,多系耶律楚休亲信所募,若我军骤然围城,恐其狗急跳墙,屠戮百姓以固守……”
“不围。”洛羽打断他,目光依旧凝在雪幕深处,语气却已如刀锋出鞘,“我们不攻城。”
燕凌霄眉峰微挑:“那……?”
“我们等。”洛羽终于收回手,拂去袖上残雪,转身缓步下坡。玄袍在风雪中翻飞,像一只敛翅的孤隼,“等浮屠兵临城下,等耶律楚休困兽犹斗,等他把所有能调的兵、能烧的粮、能斩的人,全都押在靖州城里。”
他顿了顿,脚步未停,声音却沉了下来,一字一句,砸在风雪里:“然后——我们替他开门。”
燕凌霄与李泌心头俱是一震,随即豁然贯通——洛羽要的从来不是一座空城,而是一场彻底的碾压式清算。燕军破江宁,已是剜心之痛;若再由玄军亲手打开靖州城门,让耶律楚休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最后壁垒,在内外夹击中轰然崩塌,那比千刀万剐更甚。此乃诛心,亦是绝嗣。
雪已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三人踏着积雪下坡,身后坡顶风雪愈烈,玄色大纛在混沌天色里猎猎招展,旗面一角被风撕开一道细口,却愈发显出几分狞厉峥嵘。
此时靖州皇帐之中,烛火摇曳如豆,映得耶律楚休面色铁青。案头摊开的并非军报,而是一卷蜀庭旧制《靖州舆图》,纸页边缘已被他手指反复摩挲得泛白起毛。他指尖正重重按在断龙坡三字之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断龙坡……断龙坡!他们果然知道!”
耶律海跪坐于侧,额角汗珠混着雪水往下淌,声音干涩:“殿下,玄军昨夜已拔营两万,前锋直指青石坳,斥候回报,其营垒中炊烟稀疏,士卒皆携三日干粮,显是轻装疾进,意在截杀我军援兵……”
“截杀?”耶律楚休冷笑一声,猛地掀开舆图,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份密信——墨冰台暗桩以血书所写,字字带腥:“……燕军三万,甲胄尽黑,旗号‘千荒’,主将武如柏,人称浮屠。前锋已过苍梧岭,距靖州不足二百里。另,玄军洛王遣使密会江宁新府,三日前,武如柏已授‘靖南都督’印绶,节制蜀地诸军,含原红巾旧部七千、降卒一万二千……”
董阎喉结滚动,艰难开口:“殿下……燕军已非客军,而是以靖南都督之名,行蜀地镇抚之实。他们不是来打劫的,是来坐江山的。”
帐内死寂。炉中炭火“噼啪”爆开一星,溅起几点猩红火星,映得三人脸上明暗不定。
耶律楚休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怒火,只余一片寒潭般的死寂。他忽然起身,走到帐角铜盆前,掬起一捧冰水,狠狠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玄狐领口晕开深色印记。他取过一方素帕,慢条斯理擦干,动作从容得近乎诡异。
“传令。”他开口,声线平稳得可怕,“赤虎旗全军披甲,今夜子时,开靖州东门,向断龙坡佯攻。”
耶律海一愣:“佯攻?可断龙坡地势……”
“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是佯攻。”耶律楚休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神却冷得瘆人,“告诉将士们,此战只许败,不许胜。丢弃辎重,遗弃旗帜,沿途散播流言——就说燕军前锋已至城下,我军腹背受敌,靖州危在旦夕。”
董阎悚然一惊:“殿下是要……放燕军入城?”
“不。”耶律楚休将湿帕掷入铜盆,水声沉闷,“是请他们进城。”
他踱回案前,手指划过舆图上靖州东门的位置,指甲在纸上刮出细微声响:“武如柏是杀神,不是蠢货。他若真信了我军溃散,必亲率精锐抢门而入。那时——”他指尖猛然下压,重重戳在东门内侧一处朱砂标记上,“我埋在承恩坊地窖里的三百桶火油,就该见见光了。”
承恩坊,靖州最繁华的市集所在,酒肆茶楼林立,青砖黛瓦,地下纵横交错着前朝修建的排水暗渠,深达三丈。三年前,耶律楚休以整修坊市为名,命工部老匠悄悄扩凿暗渠,又以运送桐油为幌子,分百余批次,将三百桶火油尽数藏入承恩坊十二处地窖。每一处地窖上方,都是一座看似寻常的客栈或绸缎庄。
“火油?”耶律海倒吸一口冷气,“殿下是想……焚城?”
“焚城?”耶律楚休摇头,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悲悯的嘲弄,“不,是送葬。”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燕军入城,必先控扼四门、占据府衙、收编降卒。武如柏性烈如火,破城之后,第一件事定是直扑皇帐——他要擒我,要立威,要让整个蜀地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主人。而承恩坊,就在皇帐西侧,不足半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惨白的脸:“所以,我给他一条最顺的路。让他带着三千最精锐的浮屠铁骑,踏着承恩坊的青石板,直冲皇帐。等他马蹄踏上坊口第一块石阶时……”耶律楚休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捏成一个极紧的拳头,“点火。”
帐外风雪呜咽,似有无数冤魂在帐帘外徘徊低泣。
同一时刻,断龙坡。
风雪稍歇,但天地间仍是一片混沌灰白。武如柏立于坡顶巨岩之上,玄甲覆雪,肩甲上凝着薄薄一层冰壳,却掩不住甲胄下贲张的肌肉线条。他手中握着一柄丈八黑槊,槊杆乌沉,槊锋斜指苍穹,竟似将漫天风雪都拒于三尺之外。
身后,三千浮屠铁骑静默如铁铸,战马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霜雾,又迅速消散。无一人言语,无一人跺脚取暖,唯有铁甲在风中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
一名斥候飞驰而至,滚鞍下马,单膝叩地,雪泥溅上武如柏的玄色战靴:“禀将军!靖州东门大开,赤虎旗溃兵自东门涌出,向断龙坡方向奔逃!旗倒甲裂,人马相践,已至五里外!”
武如柏眼皮未抬,只将黑槊往岩石上一顿——“铛”的一声脆响,碎雪激射,岩石表面竟被槊尖刺出一道寸深裂痕。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