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依旧是一片沉寂,桌旁的炭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烧,茶壶鹰嘴处不时冒出热气,可却没有带来半分暖意,反而是刺骨的冰寒。
宋明义的眼眸微闭着,像是在体味苦茶入喉后的甘甜,片刻之后才睁开眼:
“殿下让我多活一会儿,是想让我看着你如何大胜敌军?”
“当然。”
耶律楚休自顾自的倒了杯茶,轻笑一声:
“为了这一战,本殿费尽了心血、赌上了蜀庭的一切。如此绝妙的布局若是没有观众,岂不是白费了?”
“草原二皇子,果然名不虚......
种师衡的吼声尚未散尽,江宁城外的平原已成修罗场。浮屠铁骑的青铜鬼面在正午烈日下泛着冷光,血浆顺着甲缝往下滴落,在马蹄践踏之下混入泥泞,变成一片片暗褐色的斑块。答木克的尸身被数匹战马踏过,头盔歪斜,半边脸埋进尸堆,喉间一道斜劈的裂口翻着白肉,血早凝成了黑痂。他左手还死死攥着那杆弯刀,刀尖插进一具羌骑尸体的腰腹里,像一根锈蚀的钉子,钉住了溃败的开端。
赤鹿旗残部已不成建制。有人丢掉兵器往江宁城方向狂奔,有人跪地抱头嘶嚎,更多人则呆立原地,瞳孔涣散,仿佛魂魄早已被那一排排无声压来的槊锋碾得粉碎。千荒军骑兵并未穷追逃卒,而是如梳篦般分作数十支百人队,缓缓合围、层层绞杀。他们不喊不叫,只策马踱步,长槊垂于身侧,马蹄踏过断肢与内脏时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偶有羌骑拼死反扑,尚未近身便被三四杆槊同时洞穿,钉在半空晃荡片刻,才被后继者挑落。
呼延烈浑身浴血,连坐骑的鬃毛都结了厚厚一层血壳。他勒住缰绳,抬手抹了一把面甲缝隙渗出的汗与血,目光扫过战场,忽而冷笑一声:“答木克死了?倒省得老子再跑一趟。”话音未落,他忽然调转马头,朝西北方一座低矮土丘疾驰而去——那里,一杆残破的赤鹿旗尚在风中抖动,旗杆下围着七八名披甲将校,正用盾牌围成一圈,死死护住中间一个披着银狐皮斗篷的年轻男子。那人面色惨白,十指死扣盾沿,指甲崩裂渗血,却始终没有抬头。
“是赤归图的儿子!”呼延烈身后一名校尉高声喊道,“方才瞧见他骑马冲阵,被浮屠铁骑撞飞,硬是没死!”
呼延烈不答,只将长槊横举于胸前,槊刃斜指苍天。他胯下战马骤然加速,四蹄腾空而起,竟似一道裹着黑焰的霹雳,直劈盾阵中心。盾墙刚欲合拢,呼延烈已至近前,长槊抡圆如轮,自左上角斜劈而下——“铛!”一面包铜大盾应声裂开,木屑与铁片迸射,持盾士卒胸口塌陷,仰面喷血倒飞而出。第二槊紧随而至,横扫腰际,两名羌兵拦腰断作六截,肠肚拖曳三尺,热气蒸腾。第三槊已至少年头顶,槊尖嗡鸣震颤,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槊锋将落未落之际,少年忽然抬起脸来。那是一张极年轻的面孔,眉骨高耸,鼻梁挺直,眼窝深陷,瞳仁却亮得骇人,不像濒死之人,倒似淬火未冷的刀锋。他右手猛地一掀斗篷,袖中滑出一柄短匕,寒光凛冽,刃口刻着细密的鹿角纹——竟是羌王亲赐的“鹿衔刃”,专斩叛逆之首。
“我乃赤鹿旗少主,赤灼!”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锤砸地,“尔等若杀我,赤鹿血脉必燃三千里草原,燕国边关十年不得安宁!”
呼延烈槊势一顿,离他额头不过三寸。马蹄刨地,尘土飞扬,他俯视着这双燃烧的眼睛,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少主?你爹呢?”
“……阵亡了。”少年喉结滚动,声音微颤,却未低头。
“哦。”呼延烈收回长槊,随手往地上一插,槊杆入土半尺,嗡嗡震颤,“那你现在,就是个死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探手,一把揪住少年后颈皮甲,单臂发力往上一提,竟将这百斤少年生生拽离地面。少年双脚离地挣扎,短匕挥向呼延烈手腕,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钳住腕骨,咔嚓一声脆响,匕首脱手坠地。呼延烈拎着他绕场一周,让所有残存羌卒都看清这张脸,随后松手一掷——少年如麻袋般摔进尸堆,半边脸颊蹭进一具无头尸的腔子里,腥臭扑鼻。
“传令!”呼延烈翻身上马,声震四野,“凡持赤鹿旗者,降者免死,弃械跪伏;执刃拒降者,格杀勿论!唯赤灼一人,生擒献于将军帐前!”
号角呜呜响起,千荒军骑兵齐齐勒马,阵列如刀削斧劈,森然肃立。残余羌卒望见那满地尸骸、断槊折旗、以及呼延烈马鞍旁悬着的三颗带血头颅,终于有人扔了弯刀,扑通跪倒。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多时,跪伏者已连成一片灰茫茫的海洋,唯有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抽泣在风中飘荡。
此时,江宁城头亦是一片死寂。文官们早已瘫软在垛口之后,有人呕吐不止,有人失禁湿了袍裾,更有人双目翻白,被亲随掐着人中才勉强醒转。太守李砚扶着女墙,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哆嗦着念叨:“疯了……全是疯子……五千重骑凿阵,两万轻骑夹击步卒……这哪是打仗,这是犁地啊!”他猛地扭头望向身旁老将:“周老将军,您说……燕军真敢攻城?”
周恪须发皆白,拄着铁杖站在箭垛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下:浮屠铁骑正收拢阵型,千荒军则驱赶俘虏清理战场,尸首被拖至一处堆叠,浇上桐油;三百弓手列于阵前,箭矢已搭弦待发;更有数百士卒抬着八架云梯、四辆冲车,缓缓推向城墙根下——动作从容,毫无仓促之意。
“不是敢不敢。”周恪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砸在地上,“是他们根本没把江宁当座城。”
话音未落,东面烟尘突起。一支约两千人的燕军步卒正自官道尽头行来,甲胄鲜明,旗号整齐,领头将旗上赫然绣着一只衔枝青雀——那是燕国最精锐的“衔枝营”,专司攻坚拔寨。队伍中央一辆驷马战车尤为醒目,车辕上插着三杆玄色大纛,当中一杆绣着硕大的“武”字,左右两杆分别绣着“如柏”“定远”。战车未停,径直驶至千荒军阵前,车帘掀开,武如柏一身玄金甲胄跃下,身后跟着两名佩剑文吏与十余亲卫。
种师衡早已迎上前去,抱拳躬身:“末将幸不辱命,赤鹿旗万户答木克授首,镶鹿旗万户赤归图重伤遁逃,余者尽数溃散。俘获战马三千余匹,甲械不可计数。”
武如柏目光扫过遍野尸山,神色淡漠如常,只微微颔首:“答木克尸首何在?”
“在此。”种师衡抬手一指。
两名亲兵立刻拖来答木克尸身,掼于武如柏马前。武如柏俯身,伸手拨开其额前血发,指尖在其颈侧按了按,又翻开眼皮细看瞳孔,片刻后直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枚青玉印,轻轻按在答木克左眼睑上。玉印离体,眼睑上赫然留下一个清晰印痕——正是燕国枢密院签发的“悬赏令”拓印,印文曰:“诛答木克者,授云麾将军,食邑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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