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岭以北有一片连绵起伏的土坡,土坡之下藏着两万红巾军。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等浮屠铁骑冲入山谷的时候就杀出来,断了他们的退路,然后和南面的几万兵马前后夹击,将三万燕军彻底埋葬在山谷之内。
此时天色刚刚蒙蒙亮,睡了一夜的红巾军正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插科打诨,不算太紧张,因为距离燕军抵达的时间还有几个时辰。
队伍中间有一名中年悍将,盘膝而坐,目光深沉。
此人便是这两万兵马的主将,名为杜河,同样是董阎的......
雪势渐密,朔风卷着冰粒抽打在洛羽的玄色大氅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他掌心微合,雪花顷刻消融,只余一滴水珠沿着掌纹蜿蜒而下,像一道未干的血痕。燕凌霄与李泌立于其侧,衣袍猎猎,却皆屏息敛声,不敢惊扰这一刻的肃杀与酣畅。
远处营帐连绵,玄色旌旗在风雪中翻涌如墨浪,旗面上“玄”字被雪水浸得发暗,却愈发沉凝有力。山脚之下,玄军主力已悄然完成战线前推——三日前,前锋左骁卫已渡过靖水,夺占青崖渡口;右武卫一部则绕行七里峪,在风雪掩护下截断靖州通往北境的最后一处驿道。耶律楚休若想调兵回援江宁,除非踏雪穿山、攀崖越涧,否则必陷于腹背受敌之局。
洛羽缓缓松开手,任那滴水滑落,坠入积雪无声无息。他转身下坡,靴底碾过枯枝残叶,发出清脆裂响。“传令:命左骁卫即刻拔营,沿靖水西岸急进三十里,扎营于白鹭滩;右武卫分兵五千,携火油、铁蒺藜,焚毁靖天山北麓所有栈道木桥;中军亲卫营随我移驻云岫岭——我要亲眼看着靖州城门,如何在风雪里一寸寸崩塌。”
声音不高,却如刀锋刮过寒铁。燕凌霄颔首,转身疾步而去;李泌却未动,只微微垂眸,指尖在袖中捻动一枚铜钱——那是三年前洛羽亲手所铸的“千荒符钱”,一面刻北斗七星,一面铸“守正出奇”四字。此钱早已散入千荒各部胡寨,如今每一枚都化作烽燧、粮仓、暗哨,乃至一匹驮着箭矢的骡马、一口埋在雪下的水井。
风雪更紧了。半空里雪片已不再是飘,而是斜刺里横扫,打在脸上生疼。洛羽行至坡下,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不疾不徐,踏雪无声。他未回头,只抬手示意身侧亲兵止步。
来人勒缰停驻,玄甲覆雪,肩头落满霜花,正是玄军斥候统领裴琰。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甲胄铿然有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王爷,靖州城内飞鸽传书——董阎昨夜密遣心腹赴皇帐,向耶律楚休呈递‘靖州守备图’与‘六部存粮账册’。图上朱砂勾画三处暗渠、五座角楼、七处弩机暗槽;账册末页另附一页小笺,写的是——‘浮屠若至,臣当献城以迎天兵’。”
洛羽接过信,火漆尚温,显是刚拆封不久。他指尖抹开蜡痕,抽出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目光扫过那些朱砂圈点,唇角微扬,却不笑,只似刀锋出鞘前那一瞬的冷光:“董阎倒比我想的还要快些。”
李泌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此人反复无常,当年为争蜀王之位毒杀兄长,又借羌人之手诛尽异己,如今背主投敌,未必可信。”
“信不信,不在他,而在我们如何用他。”洛羽将桑皮纸折好,纳入袖中,“董阎不是要献城?那就让他献——但不是现在。我要他等到浮屠兵临靖州城下,等到耶律楚休亲登南门箭楼,等到全军将士亲眼看见他打开城门那一刻,再亲手把刀,递到浮屠手里。”
风雪之中,他顿了顿,望向靖州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耶律楚休聪明,但他太信自己看得见的东西。他信地图上的山河,信账册里的粮秣,信董阎跪在他帐前时额头贴地的诚惶诚恐……可他不信人心深处,早被冻得裂开的缝隙里,能钻出一把烧红的匕首。”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号角长鸣——并非玄军惯用的九声短促,而是三声悠长、一声顿挫、再三声急促,乃千荒军特有战号!洛羽眉峰一跳,抬头望去,只见靖天山西北角一座孤峰之上,三道狼烟冲天而起,浓黑如墨,在铅灰色天幕下扭曲翻腾,直指靖州城头。
那是武如柏的信号。
——浮屠已至百里之外。
李泌脸色微变:“武将军竟比预想早了整整半日!”
“不,是他压根就没打算歇。”洛羽解下腰间佩剑,随手抛给身旁亲兵,“传令中军:即刻升帐。请诸将齐至云岫岭主营,我要他们看清——什么叫两面夹击,什么叫釜底抽薪,什么叫……让耶律楚休,死在自己最得意的棋盘上。”
云岫岭主营设于半山腰一处避风岩穴,外覆厚毡,内燃八炉炭火,热气蒸腾如雾。待诸将入帐,洛羽已端坐于主位,玄色蟒袍未换,只将大氅解下搭在椅背,露出内衬银丝暗纹的窄袖劲装。案上摊开一幅巨幅舆图,非蜀国官修《寰宇志》,而是匠造司耗时两年所绘《靖州山川隐脉图》——图上山势以青墨勾勒,水脉以银粉描线,而真正令人脊背发凉的,是那些密密麻麻标注着“枯井”、“断龙石”、“哑泉”的朱砂小点,几乎覆盖整座靖天山。
“诸位请看。”洛羽指尖点向图中一处不起眼的凹谷,“此处名唤‘哑雀坳’,地势低洼,常年积雪不化,蜀人视之为死地,连牧羊人都绕道而行。可三年前,匠造司老匠师秦九在此掘出一条古道——实为前朝开凿的引水暗渠,宽仅容两人并肩,深逾三十丈,自靖州北麓直通城内永济渠。渠壁青砖犹在,石榫完好,唯余淤泥数尺。”
帐内一片寂静。左骁卫将军周恪猛地抬头:“王爷是说……”
“三万浮屠铁骑,不走大道,不叩城门。”洛羽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他们正从地下,往靖州城里去。”
周恪喉结滚动,额角沁汗:“可……可城中守军岂会毫无察觉?”
“会察觉。”洛羽拿起案上一只青瓷盏,盏中盛着半盏清水,他指尖轻叩盏沿,叮咚一声,“就像这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早被凿穿。董阎昨日交出的守备图上,哑雀坳标记为‘绝地勿近’;可他交出的另一份东西,却悄悄漏了三处渠口方位——就在永济渠东段三座石桥桥墩之内。”
李泌上前一步,取出一方锦帕铺展于图上,帕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这是今晨刚送来的密报。城中四十九处粮仓,三十七处已被董阎心腹替换粮袋——外裹新粟,内填沙土;十二座军械库,十库弓弦皆换作浸水劣丝;更有三处弩机枢轴,被暗中锉去半分厚度……一旦激战,射程减三成,准头失六分,扳机滞涩,极易炸膛。”
帐内诸将呼吸皆重了几分。右武卫副将陈烈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董阎这是……把整座靖州,当成了送给浮屠的祭品!”
“不。”洛羽摇头,目光如冰刃扫过众人,“他是把靖州,当成了祭坛——而祭品,是耶律楚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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