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消散,帐内阴云密布。
斥候匍匐在地,哆哆嗦嗦的将军报重复了一遍:
“敌军已经占据了枯骨岭,刘童将军战死,董将军正在率兵猛攻,战事激烈。”
“怎么可能!”
慕容垂大惊失色,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怒声道:
“刘童手下一万人,还事先准备了毒酒等物,怎么会被那个叛徒杀害!况且那一万兵马皆是精锐,这才几个时辰就全军覆没?
难道他们手里的刀都是烧火棍吗!”
打死慕容垂都不信一万精锐就这么没了,就算是一万头猪让寇淮......
帐内烛火骤然一跳,映得耶律楚休翻书的手指泛出青白冷光。他合上古籍,动作轻缓如收拢一只将死的蝶翼,书页闭合时发出“咔”一声微响,却似惊雷滚过众人耳际。帐帘掀开,寒风裹着雪粒扑入,吹得几支烛焰齐齐向右倾斜,光影在墙上拖出长而颤动的黑影,像无数伸向深渊的手。
“升帐。”
三字出口,不疾不徐,却压得人喉头发紧。帐外鼓声立起,低沉、缓慢、每一下都像敲在胸腔正中——不是战鼓,是聚将鼓。咚、咚、咚……共九响,一声比一声更沉,一声比一声更冷。这是羌军最高规格的号令,唯有生死决战前才击此鼓。鼓声未歇,帐门左右两列铁甲卫士已无声肃立,甲叶未颤,刀鞘未鸣,只余呼吸如铁砧上淬火的余息,短促、灼热、不容喘息。
诸将鱼贯而入,甲胄铿锵,靴底踏地如碾碎枯骨。寇淮南最后一个跨过门槛,玄色披风下摆扫过门槛石,沾着未化的雪泥。他站定,目光掠过主位,又飞快垂下,眼角余光却钉在宋明义身上——那文官依旧垂首立于左首第三位,腰背微弓,双手交叠于腹前,指尖无一丝颤动,仿佛方才那阵鼓声与他毫无干系。寇淮南唇角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信耶律楚休,不信巧合。燕军突入江宁,恰如刀尖抵喉;而玄军游弩手竟在柳县密林里蛰伏两日——若非有人引路,便是天意弄人。可天意从不替人铺路,只替人设局。
耶律楚休已立于地图之前。烛光被他身形挡住大半,只余下颌线条如刀削,阴影覆住眼窝深处。他并未看图,只伸手,食指缓缓点向柳县所在——那一点,正是地图上最不起眼的墨点,旁无标注,唯有一圈极淡的朱砂圆痕,细如发丝,若不凑近绝难察觉。
“洛羽到了。”他开口,声音平直如尺,“昨日申时,游弩手自柳县西林潜出,绕行三十里,于靖水渡口弃舟登岸,今晨寅时三刻,已入我军前锋营驻地。”
帐内无人出声。寇淮南却听见自己后槽牙微微一磨。申时出发,寅时抵达?三百里奔袭,未歇未食,只靠两条腿与一口真气硬扛——玄军游弩手,果然还是当年雁门关外那支活鬼军。可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游弩手能毫发无损穿行于羌军斥候空隙之间,必是路径早已被某人默记于心,连渡口淤泥深浅、芦苇丛疏密都了然于胸。
“殿下。”寇淮南终于上前半步,抱拳,声如金石相击,“臣请率本部三千骑,即刻出营,沿靖水东岸逆流而上,截断玄军主力北进之路。柳县既已暴露,敌军必倾力奔袭,若能扼其咽喉于半途,纵使其兵临城下,亦成孤军。”
“寇将军所言有理。”耶律海颔首,却转向耶律楚休,“但殿下,若玄军主力真扑柳县,我军主力岂非尽数暴露?一旦他们发觉柳县早有准备,必转攻他处——靖州粮道纵横,除柳县外,尚有三处屯仓,虽规模不及,却亦可支撑十日。”
“所以……”耶律楚休终于抬眸,目光如冰锥刺向寇淮南,“寇将军,你可知洛羽为何偏选柳县?”
寇淮南一怔。
“因柳县之险,在于它根本不是粮仓。”耶律楚休的声音忽然拔高半分,字字如凿,“它是一座空城!一座堆满草袋、沙囊、旧甲、朽木的空城!真正的粮仓——”他右手猛地一挥,袖袍带起一阵风,指尖划过地图上柳县以北三十里的空白山坳,“在此!云崖谷!”
帐内骤然死寂。宋明义肩膀几不可察地一耸,随即更深地弯下腰去,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影子里。董阎瞳孔骤缩,手指攥紧刀柄,指节泛白。云崖谷?那个连地图都未标全名的野岭?那里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两侧千仞绝壁,谷底终年雾锁,连飞鸟都不愿久留——谁会把十几万石粮草藏在那里?!
“宋大人。”耶律楚休忽而转身,目光落于宋明义面上,温和如初,“你当初选址柳县,可是因它‘险’?可你真正怕的,不是敌军破城,而是敌军不敢破城——不敢信那是真粮仓,更不敢信那是唯一粮仓。”
宋明义喉结滚动,缓缓抬头,额角沁出细汗,却仍躬身:“殿下明察。臣……确曾疑虑。故遣亲信匠人,在柳县粮库屋脊之下,暗嵌三十六面铜镜。晨光斜射时,镜面反光,可于十里之外,映出‘粮’字轮廓。此乃旧蜀国秘术,名曰‘悬镜示虚’。”
“好一个‘悬镜示虚’。”耶律楚休轻笑,笑意未达眼底,“那云崖谷呢?”
“谷底有旧矿道。”宋明义声音沉哑,“臣命人将十万石粮草分装百辆骡车,每车仅载百斤,日夜轮换,自柳县西门出,经密林小径,绕行七日,方入谷口。谷内矿道纵横,深达百丈,另辟三处隐窖,窖顶覆厚土,窖口以枯藤老树遮掩,连地鼠钻洞都难寻其踪。”
“七日?”寇淮南脱口而出,“那玄军游弩手怎可能查实?”
“他们查不到。”耶律楚休踱步至帐角,揭起一块蒙尘的牛皮,露出下方半幅手绘地形图——正是云崖谷剖面图,密密麻麻标注着矿道走向、窖口位置、通风孔穴,甚至画出了三处“假窖”,皆用红圈标出。“我让董阎将军,昨夜亲自领五百精锐,于谷口假扮运粮队,故意丢弃两车‘霉变’粟米,散落谷外。米粒经药水浸泡,三日后生绿斑,闻之有腐腥气——这气味,足够骗过最老练的猎犬。”
寇淮南脑中电光石火——难怪游弩手只敢潜伏林间,不敢靠近城下细嗅!他们见了那“霉米”,又见柳县灯火通明、粮库高耸,便笃定此处必是真仓!可笑的是,他们回报的“粮库屋顶高出民居半丈”,恰恰是因底下垫了三尺厚的夯土台基,为的是让铜镜反射角度精准;而那些“密集灯火”,不过是数百盏油灯,按特定方位排列,专为映照铜镜反光所设!
“殿下……”董阎嗓音粗粝,“您早知洛羽必来?”
“不。”耶律楚休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本殿只知洛羽必赌。赌我军粮尽,赌我军心乱,赌我军急于求胜——他赌的从来不是地理,是人心。而人心,最易被表象所欺。”
他顿了顿,烛火映得他眼底幽光浮动:“所以,本殿赌他这一赌,赌他押上全部身家,赌他亲率主力奔袭柳县。只要他动,玄军二十万大军便如巨蟒离穴,首尾不能相顾。而我军……”他猛地抬手,指向地图上靖州前线各营,“四旗平章大将军率六万步卒,即刻拔营,佯攻玄军左翼营垒;红巾军三万精锐,由寇淮南将军统帅,直插玄军中军后方三十里,断其补给线;董阎将军率两万铁骑,埋伏于靖水上游峡口,待玄军主力过半,决堤放水,水淹其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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