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军,便是砧板鱼肉。”
董阎额角青筋暴起:“那便不走谷道!绕行东山脊!”
“东山脊?”耶律楚休摇头,“山脊窄如刀背,骑兵难行,步卒一日仅能过三千。若绕行,半月之期已过,粮尽兵溃,不战自亡。”
帐内一片窒息般的沉默。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溅出,落在耶律楚休袍角,灼出一点焦痕。他却恍若未觉,只静静看着众人,目光最终停在宋明义身上。
“宋大人。”
宋明义浑身一凛,躬身:“臣在。”
“你掌后勤,熟知各营粮秣存量、转运路线、民夫调度。若你此刻是洛羽,得知我军主力将倾巢赴柳县,你最想截断哪一段粮道?”
宋明义喉结滚动,声音干涩:“……靖州前线七营,皆仰赖柳县供粮。若主力离营,各营存粮仅够三日。三日后,若无新粮运至,军心必乱。”
“对。”耶律楚休点头,“所以,洛羽真正要断的,不是柳县的粮,而是——”
他忽然抬手,指向帐外北方,声音陡然斩钉截铁:
“是靖州前线七营之间的联络!”
“他要让七营各自为战,互不相援,再逐个击破!”
“而七营之间,唯一能快速通传军情、调拨兵力的通道,只有一条——”
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那里标注着三个墨字:
**云栈道。**
云栈道,始建于秦,凿山为路,悬空架木,蜿蜒百里,连接靖州七营。道窄仅容两骑并行,两侧皆是千仞绝壁,若遭截断,七营即成七座孤岛。
耶律楚休目光如电,射向寇淮南:“寇将军,你麾下那支‘黑鹞营’,擅攀绝壁,善夜行,可否于今夜子时,自云栈道北端崖顶潜入?”
寇淮南单膝跪地,甲叶铿然:“末将愿率三百死士,今夜必断云栈道中段三处栈桥!”
“不。”耶律楚休摇头,“不毁桥。只在桥下悬索之上,每隔十步,系一盏琉璃灯。”
众人愕然。
宋明义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彻悟之色:“琉璃灯……透光不透影……若玄军夜袭,见灯影摇曳,必疑有伏兵……可若灯影不动……”
“灯影不动,便是无人巡守。”耶律楚休接道,唇角微扬,“洛羽若真欲断我七营联络,必遣精锐夜袭云栈道。他见灯影摇晃,定不敢轻进;若灯影静止,他便知守军已撤,可放心过桥——却不知,那灯影之下,已埋下三千伏兵,静候他入瓮。”
他缓步走回帅案,取过一枚黑铁令符,递向寇淮南:“持此令,调靖州各营弩手五百,携毒箭,埋伏于云栈道南端鹰嘴崖。另,调柳县守军两千,星夜兼程,赴云栈道中段虎跳峡设伏。”
董阎忍不住追问:“殿下,若洛羽识破此计,弃云栈道而走野径呢?”
耶律楚休终于落座,端起案上冷茶,浅啜一口,茶水已凉,他却饮得极慢。
“野径?”他放下茶盏,杯底与案面相碰,发出清越一声,“野径只通七营中的三营。其余四营,若弃云栈道,便只剩一条路可走——”
他目光森然,一字一顿:
“翻越千荒道。”
帐内所有将领,呼吸同时一滞。
千荒道,横亘蜀庭北境,全长三百里,山势嶙峋,雪线常年压顶,罡风如刀,飞鸟难渡。自古以来,唯有羌人牧民识得其中几条隐秘兽道,可容百人偷越。大军?绝无可能。
耶律楚休看着众人惊骇神色,缓缓开口,声音却平静得令人心悸:
“洛羽不知千荒道,但燕凌霄知道。燕军入境,必是借道千荒。而燕凌霄,此刻正在千荒道南麓——等着与洛羽会师。”
他手指蘸茶水,在案面画出一道曲折线条:“燕骑若真欲断我七营,必分兵两路:一路佯攻云栈道,一路绕行千荒道南麓,直插七营腹背。可他们忘了——”
他指尖重重一点千荒道南麓某处山谷:
“此处,名唤‘哑谷’。谷中无风,却有瘴。燕骑若从此过,马匹无事,人吸三口,便舌根发麻,喉管肿胀,半个时辰内失声瘫软,再难提刀。”
帐中寂静如坟。
宋明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哑谷瘴气,产于谷底腐叶与寒泉交汇之处。每年冬至后七日,瘴最盛。而今日,正是冬至后第六日。”
耶律楚休看向他,目光第一次带上几分真正的赞许:“宋大人记得清楚。”
宋明义垂首,声音更低:“臣幼时随父守边,曾在哑谷避过三日雪崩。那时,臣父亲教臣辨瘴——观叶色,嗅水腥,听鸦噪。若鸦群绕谷盘旋不落,瘴气已起。”
耶律楚休颔首,不再多言,只将手中令符递给寇淮南:“去吧。今夜子时,云栈道亮灯。明日辰时,柳县南门大开,佯作粮车出城。午时,本殿亲率中军,出营赴柳县。”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董阎脸上:“董将军,你率本部两万精锐,埋伏于柳县西南十里老鸦坡。若玄军主力果然自南门杀出,你便从坡上压下,断其后路。”
“末将遵命!”
“耶律将军。”
“末将在!”
“你率三万骑,自北面山脊迂回,待董阎伏兵发动,你便自高处俯冲,截其左翼。”
“喏!”
“宋大人。”
宋明义上前一步,袍袖拂地。
“你坐镇中军,执掌旗号。若见柳县方向火起三道,即刻挥旗,全军变阵为锋矢——前锋冲阵,两翼包抄,后军押上。此战,不求全歼,但求击溃。”
“臣……领命。”
耶律楚休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帘望向帐外沉沉夜色。山风猎猎,吹得他袍角翻飞如墨云。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嗥,凄厉悠长,撕破寂静。
他并未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声音沉静如古井无波:
“此战之后,靖州再无羌军,蜀庭再无二主。”
帐内诸将轰然应诺,甲胄铿锵,声震穹顶。
宋明义退回文官末位,指尖悄然掐入掌心,血珠渗出,染红指甲。他垂眸,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仿佛在数那血珠究竟有几滴——不多不少,正好七滴。
恰如靖州七营。
恰如他亲手记下的七本粮册。
恰如他胸中那封尚未送出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
**“灯已悬,谷已瘴,君可赴约。”**
风更大了,帐外松涛如怒,卷起漫天雪沫,扑向柳县方向。而在那雪幕深处,七盏琉璃灯,正于云栈道悬索之上,次第亮起,幽光摇曳,映着千丈绝壁,宛如七颗坠入凡尘的冷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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