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缀在最后,看似随意行走,实则每一步落下,脚下焦土都泛起极淡的金芒,瞬间又被灰雾掩去。他神念如网,无声铺开,覆盖周遭十里。重瞳之下,这片死寂之地正悄然“活”过来——
地下百丈,蛰伏着一条沉睡的“地脉毒蛟”,鳞甲缝隙渗出的毒液,正缓慢腐蚀着岩层,形成新的蚀骨涎;
左侧三百步外,一株枯死的“噬魂木”树根盘错处,泥土微微隆起,下方埋着一枚半融化的、刻有残缺星图的青铜罗盘;
右侧前方五十步,一块看似普通的黑岩,内部竟凝结着拳头大小、纯净无比的“玄冥髓”,只是被一层薄薄的、能隔绝神识的“哑石”包裹……
机缘,遍地都是。
只是,需要一双能看穿表象的眼睛。
队伍行至一处断崖前停下。
断崖深不见底,灰雾翻涌如沸汤,崖壁光滑如镜,唯有一条窄如发丝的石梁,蜿蜒通向对面朦胧的山影。石梁之上,每隔三步,便嵌着一枚黯淡的白色骨片,骨片上刻着扭曲符文,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禁制波动。
“‘渡厄桥’。”贺东麒指向石梁,“此桥由上古大能以妖圣指骨炼成,禁制只认‘心性澄明、无妄无执’者。若心怀贪嗔痴疑,禁制即发,指骨碎裂,坠入归墟。”
王腾峰主补充:“此桥亦为试炼。走过者,心性受涤荡,神魂更凝练一分。过不去者,强闯则死。”
众弟子面露凝重,纷纷收敛心神,屏息凝神,小心翼翼踏上石梁。
苏临枫走在中间,指尖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入血肉。他死死盯着前方苏尘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凭什么?凭什么他能坦然行走,而自己每踏出一步,心口都像被无形巨手攥紧,耳畔幻听阵阵,全是苏尘在小比上碾压他的画面,是同门嘲弄的窃窃私语,是父亲失望的眼神……
“我不能输……不能!”他猛地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魔,大步向前。
咔嚓!
他脚边一枚骨片毫无征兆地寸寸龟裂!
“不好!”王腾峰主惊呼。
苏临枫只觉脚下石梁瞬间化为齑粉,整个人失重下坠!灰雾如巨口吞噬而来,腥风扑面!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如磐石,纹丝不动。
苏临枫愕然抬头,撞进一双青金色的瞳孔里。那里面没有讥诮,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他沸腾的嫉妒与不甘,竟奇异地……冷却了一瞬。
“心若浮萍,桥自断。”苏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透灰雾,“你盯着我看,桥自然塌。”
话音落,苏尘松开手,转身,继续前行。
苏临枫僵在原地,手腕上残留的微凉触感,比灰雾更刺骨。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又望向苏尘已走到石梁中段、背影挺拔如孤峰的侧影,一股混杂着羞耻、茫然、和更深沉绝望的寒意,从脊椎一路爬升。
他……真的,永远追不上了吗?
就在这心神剧震、意志动摇的刹那——
轰隆!
断崖对面,那片朦胧山影骤然爆开一团刺目的银白光芒!光芒之中,无数细碎如星屑的银白晶体喷薄而出,如一场盛大的流星雨,朝着断崖这边,疾射而来!
“规则碎片!是空间规则碎片!”贺东麒失声惊呼,声音因极度震惊而变调!
所有人抬头,只见漫天银星撕裂灰雾,带着撕裂虚空的尖啸,直扑断崖!所过之处,空气凝固,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
“散开!结阵!”王腾峰主怒吼,青锋剑出鞘,剑光如虹,劈向最先袭来的几颗碎片!
叮!叮!叮!
清脆如玉石相击的声响炸开,碎片撞上剑光,竟未碎裂,反而弹跳而起,轨迹诡谲莫测,速度更快!更有数颗碎片,竟无视防御,直接穿透一名真传弟子仓促撑起的灵力护盾,没入其眉心!
那真传弟子身体一僵,眼中银芒暴涨,随即,整个人皮肤表面竟开始浮现出细密的、流动的银色纹路,如同被铭刻上了某种古老法则!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属于“空间”的冰冷意志,从他体内缓缓弥漫开来。
“他……在融合碎片!”贺东麒瞳孔骤缩,“快!护住他!此乃天赐机缘,但融合过程,心神一旦崩溃,便成规则傀儡!”
混乱瞬间爆发。
长老们厉喝指挥,灵光爆闪,各色防御法宝升空,试图拦截剩余碎片。可那些银白碎片仿佛拥有灵智,轨迹飘忽不定,每每在即将被拦截时,骤然加速,或陡然转向,甚至……在空中短暂消失一瞬,再出现时,已逼近另一名弟子!
“苏尘!助我挡住左三、右七!”贺东麒一边挥袖卷起狂风搅乱碎片轨迹,一边急喝。
苏尘并未回头。
他依旧走在石梁上,步伐未停,甚至未曾加快半分。只是在贺东麒话音落下的同一瞬,他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嗡——!
以他为中心,半径十丈之内,所有正在飞射的银白碎片,动作齐齐一顿!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紧接着,这些碎片如同倦鸟归林,挣脱了原有轨迹,化作数十道银线,嗡鸣着,主动汇入他摊开的左掌之中!
掌心之上,银白光芒炽盛,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缓缓旋转的银色光球。光球内部,无数细小的星辰生灭流转,每一次生灭,都牵引着周遭空间微微涟漪。
整个断崖,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连贺东麒挥出的袖风都凝滞在半空。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足以让化神修士都需全力以赴躲避、争夺的规则碎片,此刻,竟如温顺羔羊,被苏尘一手收尽。
苏尘掌心光球微微一敛,银芒内蕴,旋即,他轻轻一握。
光球无声湮灭,仿佛从未存在。
他脚步不停,踏过最后一段石梁,稳稳落在对岸坚实的黑岩之上,才终于停下,侧身,看向断崖这边。
青金色重瞳平静无波,声音清越,却清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
“规则,不争。”
“它自会来。”
灰雾翻涌,呜咽如歌。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