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文,四个月后。
这天,太阳刚落下没多久。
方常风尘仆仆停在一家客栈之前,他抬头看去,牌匾上写着‘飞鹏客栈’四字。
他笑了一下,确定这位置没错。
只是一走到门口便被一位...
方常的手指还扣在方太岁的腕骨上,力道未松,却像被一道无声惊雷劈中,指尖微颤。
那声音清越、略带薄怒,尾音微扬,是崔温溪惯有的语调——不是方太岁那种一字一顿的笨拙,也不是冯娟香炸毛时的尖利,而是含着三分教养、七分锋芒的玉磬之声。更关键的是,这声“方常”,唤得极自然,极熟稔,仿佛她昨夜刚从青冥峰摘了三枝雪莲回来,顺手搁在他案头,指尖还沾着霜气。
方常没松手,反而将她手腕往上一提,顺势坐起,目光如刀,从她低垂的眼睫扫至泛红的耳根,再落回那双骤然亮起的瞳仁里。
眼底猩红未褪,可那层浮于表面的阴尸浊气,竟似被什么无形之物涤荡而空。瞳孔深处,有光在跳动——不是尸傀吞纳月华时的幽冷荧光,而是活人晨起推开窗、看见第一缕金芒跃上檐角时,眼底自然升腾的暖意。
“……崔师姐?”他开口,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刻意放得极缓,像在试探一口深井的水位。
崔温溪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薄衫下起伏的弧度几乎撞上方常的下颌。她没答话,只飞快抬手,一把攥住自己左耳垂——那里本该有一枚银杏叶状的素银耳钉,是青冥峰内门弟子入门时所赐,刻着“温”字篆纹。可此刻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滑腻的尸皮。
她指尖一僵,脸色霎时惨白。
“我……我的耳钉呢?”声音发紧,尾音轻抖。
方常没说话,只松开她手腕,反手往自己枕下摸去。指尖触到一枚微凉硬物,抽出——正是那枚银杏耳钉,背面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暗红血痂,像是刚从谁耳垂上硬生生扯下来的。
他递过去。
崔温溪却没接,只死死盯着那点血痂,喉间滚了滚,突然抬手,狠狠掐住自己右耳垂。指甲陷进皮肉,瞬间沁出血珠,沿着颈侧蜿蜒而下,像一道细小的赤蛇。
“疼。”她喃喃,“……是真的疼。”
方常终于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地砖上,寒气顺着脚心直冲天灵。他走到墙边铜镜前,抬手取下挂在钩子上的黑布——那是他日日擦拭、从不离身的“缚阴索”残片,如今已褪成哑墨色,边缘磨损出毛刺。他将其覆在镜面,只留下巴掌大一块透光的缺口。
镜中映出两人身影:他身形清瘦,衣襟微敞,锁骨处还印着两枚浅浅的牙痕;而崔温溪跪坐在床沿,长发散乱,薄衫领口歪斜,露出半截纤细颈项,上面赫然有数道新鲜抓痕,深红凸起,分明是人手所留,而非尸傀的僵爪。
“你记得多少?”方常问,目光未离镜中她的眼睛。
崔温溪喘息稍定,手指仍掐着耳垂,指节泛白:“我记得……青冥峰断崖。思他师兄说‘此尸已生灵窍,当焚’,他举剑要斩,我扑过去拦……然后……”她顿住,眉头蹙紧,仿佛正奋力打捞沉入深潭的记忆碎片,“……然后是黑。很浓的黑,像墨汁灌进耳朵、鼻孔、喉咙……我张嘴喊,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再睁眼……就在这里,压着你……”
她猛地抬头,凤眸灼灼,直刺方常后心:“方常!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话音未落,窗外忽起异响。
不是东房那阵熟悉的梦魇尖叫,而是极细、极密的“簌簌”声,如同万千枯叶被风卷起,在瓦檐上急速刮擦。紧接着,一股腥甜气息破窗而入,浓烈得令人作呕——不是腐尸之臭,倒像是刚剖开的蜜桃,果肉丰盈欲滴,却在汁水深处悄然滋生出铁锈般的血腥。
方常瞳孔骤缩。
这味道他认得。十二正道禁典《阴枢录》残卷里提过:太岁红肉若逢月蚀之刻受邪祟侵染,会催生“蜜蚀蛊”。此蛊不噬血肉,专蚀神智,中者初时狂喜忘忧,继而癫笑不止,最后……化为一滩裹着碎骨的浓稠蜜浆,甜香十里,招引百里阴物。
而今夜,恰逢朔月蚀。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方太岁——不,此刻该称她为“崔温溪”的躯壳。只见她脖颈后侧,原本光洁的皮肤上,正缓缓浮出一片淡金色纹路,形如交叠的蜂巢,每一道细纹里,都渗出米粒大小的金斑,微微搏动,散发出那股甜腥。
“蜜蚀蛊……已在你脊髓里扎根。”方常声音冷得像淬了寒泉的刀,“它借你的灵窍为巢,把你的神魂当蜜酿。”
崔温溪浑身一震,下意识伸手去摸后颈。指尖触到那搏动的金斑,猛地缩回,指尖沾了一星淡金黏液,凑近鼻端一嗅——甜香刺鼻,底下翻涌的腥气几乎令她当场呕出。
“所以……刚才压着你……”她声音干涩,“不是我本意?”
“是你身体在抢夺控制权。”方常走向桌边,拎起紫砂壶,给自己斟了杯冷茶,茶汤碧绿,浮着几片未沉的嫩芽,“太岁红肉造化的尸傀,本能是吞噬一切活物精气。而你这具身体,恰好是青冥峰纯阳灵脉,对它而言……”他顿了顿,抬眸,目光如针,“比满桌蒸熊掌还香。”
崔温溪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微微发抖。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扯开自己左手袖口——腕内侧,一道朱砂绘就的符箓正在缓缓变淡,线条扭曲,仿佛被无形之物啃噬。
“青冥守心符……”她声音嘶哑,“思他师兄给我画的……”
话音未落,那朱砂符“嗤”一声轻响,自中心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一缕淡金色雾气袅袅钻出,缠上她指尖。
崔温溪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一颤,眼瞳深处,那点属于活人的暖光骤然摇曳,仿佛风中残烛。她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非人的“咕噜”声,手指不受控地痉挛,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血珠迅速渗出。
方常一步上前,右手闪电般扣住她后颈,拇指精准按在第七节椎骨凸起处——此处是督脉要穴,亦是蜜蚀蛊虫巢与脊髓相连的命门。他指腹发力,一股阴寒内劲顺着穴道悍然贯入!
“呃啊——!”崔温溪弓起脊背,喉咙里爆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她双眼暴凸,瞳孔竟在瞬息间化作纯金,没有眼白,只有两轮熔金烈日,炽热得令人心悸。那金光所及之处,屋内烛火“噗”地熄灭,连铜镜上的黑布都无风自动,猎猎鼓荡。
方常额角青筋暴起,五指如铁箍,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另一只手疾探入怀,掏出一枚核桃大小、通体漆黑的圆球——那是他用百年槐木心、九幽寒铁屑、并自己心头血炼成的“镇魂珠”,平日藏于贴身暗袋,从未示人。
黑珠入手即烫,表面浮起细密血丝,仿佛活物般搏动。
他毫不犹豫,将黑珠抵在崔温溪后颈命门之上。
“滋——!”
白烟腾起,带着焦糊恶臭。崔温溪浑身剧震,金瞳中熔金骤然凝滞,随即如潮水般退去,眼白重新浮现,却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她软软向前栽倒,方常一手揽住她腰背,另一手稳稳托住后颈,黑珠紧贴皮肉,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从珠体渗出,缠绕上她后颈金斑,如毒蛇绞杀。
屋内死寂。
唯有镇魂珠搏动之声,沉重、缓慢,如同垂死巨人的心跳。
良久,方常才缓缓松开手。崔温溪瘫软在他臂弯里,呼吸微弱,汗湿的鬓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眼睫颤抖,艰难掀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落在方常脸上,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
“……方常……我……是不是……快要……变成……蜜浆了?”
方常没答,只将她轻轻放平在床榻上,拉过薄被盖至她胸口。他俯身,指尖蘸了点自己舌尖渗出的血,迅速在她眉心、印堂、人中三点各点一下——血珠殷红,遇肤即隐,只留下三粒细微的朱砂痣。
“不会。”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你只是暂时……寄居在别人的壳子里。”
崔温溪怔怔望着他,眼眶忽然发热,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那……思他师兄……”她哽咽,“他看见我这样……会不会……”
“他会把你当成叛逃的阴尸,就地格杀。”方常直起身,语气平淡无波,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青冥峰的规矩,你比我清楚。”
崔温溪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浸湿鬓角。她忽然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方常垂在身侧的左手小指——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此刻却沾着她颈后渗出的淡金黏液,黏腻冰冷。
“方常……”她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如果……我真变成蜜浆……答应我……别让思他师兄……找到我的骨头……”
方常低头,看着她苍白指尖死死攥着自己小指的样子,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沉默片刻,忽然反手,将她五指尽数包拢在自己掌心。
“好。”他应得干脆,随即抽出手,转身走向门口,“你歇着。我去东房看看。”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