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温溪躺在黑暗里,听着木门“吱呀”开启又合拢的声音,听着方常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空空,唯余一缕若有似无的、属于方常指尖的微凉。
而就在门扉合拢的刹那,她枕下,那枚被方常取出的银杏耳钉,悄然翻了个面。
背面血痂之下,一行细如蚊足的刻痕在昏暗中幽幽泛光:
【温溪·青冥·思他】
——那是崔温溪亲手刻下的名字与归属,字迹娟秀,力透银背。
东房内,梦魇尖叫声已停。
只余一片粘稠死寂。
方常推开门,月光从破窗涌入,照亮满地狼藉:翻倒的药柜、泼洒的瓷瓶、碎裂的玉杵……以及,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冯娟香。
她背对着门,肩膀剧烈耸动,嘴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怪响。月光照亮她后颈,那里,一片金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边缘如活物般微微蠕动,贪婪吮吸着空气中的甜腥。
方常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她身后,蹲下。
他伸出手,并未触碰她,只是将掌心悬于她后颈三寸之上。
掌心之下,空气骤然扭曲,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晶在疯狂凝结、破碎。
冯娟香的耸动戛然而止。
她缓缓、极其僵硬地,转过头来。
月光勾勒出她半边侧脸——那是一张属于少女的、尚带稚气的脸庞,此刻却爬满蛛网般的金线,从耳后蔓延至下颌。她的眼睛,一只仍是熟悉的、带着点傻气的猩红,另一只,则彻底化为熔金,金瞳深处,倒映着方常冷峻的面容,也映出他掌心下方,那一片正在疯狂冻结、又不断崩裂的幽蓝寒雾。
“冯娟香。”方常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入寒潭,“告诉我,蜜蚀蛊的母虫,藏在哪?”
冯娟香咧开嘴,笑容诡异而甜美,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乳牙,牙龈处,正渗出淡金色的蜜浆。
她没说话。
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慢吞吞地,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
指尖,一滴金蜜,正缓缓凝聚,饱满欲坠。
方常目光一凛。
就在那滴金蜜即将坠落的刹那——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铃响,突兀响起。
并非来自屋内。
而是自极遥远的地方,穿透厚重的夜幕与山岚,悠悠飘来。
那铃声清越悠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慈悲与寂寥,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似来自黄泉之下。每一声响起,屋内弥漫的甜腥气息便淡一分,冯娟香颈后金斑的蠕动便滞涩一分,连她嘴角那抹诡异笑容,都微微凝固。
方常霍然抬头,望向铃声来处——青冥峰顶,那座终年云雾缭绕、连十二正道长老都轻易不敢靠近的“寂光塔”。
塔尖,一盏青铜古灯正无声燃起。
灯焰幽蓝,摇曳不定,映照出塔壁上无数模糊的人影——那些影子或盘坐、或立姿、或仰首、或俯身,姿态各异,却无一例外,皆双手合十,朝向塔心。
而就在方常凝望的瞬间,最靠近塔尖的一道人影,缓缓转过头来。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漫漫云海,隔着森森古塔。
那影子空洞的眼窝,直直“看”向了方常。
方常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得那个影子的姿态。
那是……青冥峰开山祖师,“寂光真人”的坐像。
而此刻,那石雕般的坐像,指尖正微微抬起,遥遥指向——
东房角落,冯娟香心口的位置。
那里,一滴金蜜,终于坠落。
“啪。”
轻响。
金蜜落地,未溅,未散。
而是如活物般,倏然钻入地板缝隙,消失不见。
屋内,死寂重现。
唯有那清越铃声,仍在天地间,不紧不慢地,一下,又一下。
方常缓缓收回悬于冯娟香后颈的手掌。掌心寒雾尽散,唯余一片冰凉。
他站起身,没有看冯娟香,目光沉沉,越过破窗,投向青冥峰顶那一点幽蓝灯焰。
寂光塔顶,风过铃响。
铃声落处,万籁俱寂。
方常转身,步出东房。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门缝闭合的最后一瞬,月光斜斜切过屋内。
照亮冯娟香依旧僵在半空的手指。
指尖,一枚崭新的、泛着幽蓝冷光的银杏耳钉,正静静悬浮,随风轻颤。
而在她心口位置,薄薄衣衫之下,一点微不可察的幽蓝光晕,正缓缓……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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