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雾的手指僵住。

电梯口。她记得。那天她拎着牛皮纸袋，里面是全部工作资料和一把办公室钥匙，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又脆又冷。霍让穿着铁灰色西装，领带松了半寸，站在B座三号梯前，身影被顶灯拉得很长，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疤。她走近时，他喉结动了动，嘴唇张开又合上，最终只侧身让开一步，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决绝。

她当时以为他要发火，要威胁，要冷笑一句“佟雾，你试试看”。

可他什么都没说。

原来他想说的是……别走。

佟雾慢慢坐直，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她点开相册，划到最底端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是温颂的生日。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报，标题是《景城青年企业家霍让获“年度创新先锋”称号》，配图是他站在领奖台上，西装笔挺，笑容疏离而锋利。照片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有些晕染：**“那天他说，想让我看他领奖的样子。”**

那是她大学实习时偷偷剪下来的。那时她还不知道，霍让根本没打算出席颁奖礼，是她蹲守三天，才在他临时改道去机场的路上，隔着车窗拍下这张侧影。他发现后，没生气，只摇下车窗，抬眼看她，问：“拍得不好，要不要我配合你重来一张？”

她摇头，把相机藏到身后，耳尖发烫。

原来有些话，他们早就说过，只是谁都没当真。

窗外风声渐起，卷着枯叶拍打玻璃，簌簌作响。佟雾起身走到阳台，推开落地窗，夜风裹挟着初冬的凉意扑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扶着冰凉的栏杆，往下望去——樾江公馆方向灯火通明，像一整片浮在水上的星河。而她脚下这片老城区，楼间距窄，灯光稀疏，唯有对面居民楼一扇窗还亮着，窗帘半掩，隐约可见一个伏案的身影，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罩着书桌一角。

她忽然想起温颂怀孕初期孕反最重那会儿，霍让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手里拎着保温桶，里头是熬了三个小时的山药小米粥，温热不烫口，米粒软糯，山药丝绵密得恰到好处。他从不进门，只隔着铁门把桶递给她，看她接过去，便转身离开，背影挺直，步伐很稳，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当时问：“你怎么知道她爱吃这个？”

他答：“她胃不好，学生时代就靠这个养着。我记得。”

她没告诉他，温颂早就戒掉了山药，嫌味道怪。可那碗粥，她连续喝了二十三天，直到孕吐缓解。

佟雾在阳台站了很久，直到手指冻得发麻。她退回屋内，关窗，拉拢窗帘。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霍让的备注名——没有昵称，没有符号，就干干净净两个字：霍让。

新消息只有一行字：

【明天上午十点，景园路27号，梧桐苑B栋1203。门锁换了，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

没有解释，没有邀约，甚至没加一个句号。

佟雾盯着那行字，心跳慢了半拍，又重重撞了一下胸腔。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平滑紧实，没有任何隆起，可就在三分钟前，她分明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牵扯，像有根细线，从脐下悄然蔓延而出，轻轻一拽，牵住了她整个灵魂。

她没回。

只是点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页，输入：

【12月15日。景园路27号。梧桐苑B栋1203。密码：041227。】

敲完，她指尖悬停片刻，又添了一行：

【……去看看那棵树影，还在不在。】

窗外风声未歇，卷着云层缓缓移开，一轮清月悄然浮出，清辉如练，无声铺满整面落地窗。佟雾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看着月光一寸寸漫过地板，爬上沙发扶手，最后停驻在她交叠的双手上。她慢慢展开右手，掌心朝上，月光落进来，像一小片澄澈的湖。

她忽然明白，自己一直等的，从来不是霍让变回从前的模样。

而是等他终于肯承认——他早就在等她回头，只是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惊散了这七年来，他们之间唯一还算完整的、小心翼翼维持着的平衡。

她把手机倒扣回膝上，闭上眼。

这一次，没再删掉那条未发送的“谢谢”。

也没再犹豫。

她重新点亮屏幕，在对话框里，认真敲下三个字：

【我去了。】

发送。

几乎在指尖离开屏幕的同时，手机震动起来。

不是微信提示音。

是电话铃声。

佟雾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迟疑，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很轻的呼吸声，几不可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然后，是霍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未开口的微涩，却异常清晰：

“雾。”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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