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六根本没打算让他赢。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鲁望掌权,也不是楚王登基。
他要的,是鲁望以兵权为薪,点燃这场大火;再以楚王为引,引爆所有禁忌;最后,由许忠捧着那份真假难辨却无可辩驳的“太后密诏”,踩着鲁望的尸骸,亲手熄灭这场火。
而他自己,则站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冷眼旁观,静候收网。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借刀杀人。
刀,是鲁望;人,是鲁望;火,是鲁望;灰,也是鲁望。
崔六要的,只是这场大火烧尽之后,那片可供他从容落子的焦土。
许忠已率亲卫逼近。
鲁望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许统领,我有个问题。”
许忠脚步未停:“讲。”
“那道诏书……”鲁望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布满风霜刻痕的脸,“是真的太后手谕,还是……你们伪造的?”
许忠停步,距他不过三步。
火光映照下,他眸中毫无波澜:“真与假,重要么?”
鲁望一怔。
许忠淡淡道:“只要它被宣读出来,被百官听见,被将士看见,被史官记下,它就是真的。”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铸在铁匠铺里的,而是锻在人心上的。”
“您信不信,明日一早,京城各坊门口贴出的邸报,写的就是——‘太后密诏,平定叛乱;鲁望伏诛,楚王明志;社稷重光,乾坤再定’。”
鲁望浑身一震,仿佛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彻底沉寂:“原来……这才是你的棋。”
许忠颔首:“崔公子说,您这颗棋子,落得太满了,该清盘了。”
话音未落,两名亲卫已上前,反剪其臂。
鲁望未作抵抗,只在被拖走前,深深看了皇甫烨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迟来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皇甫烨静静回望,不闪不避。
就在这时,回春殿厚重的殿门,无声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道纤细身影立于门内阴影之中。
是皇后。
她未着凤冠,只披一件素白斗篷,发髻松散,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婴儿睡得安稳,小手微微蜷着,脸颊粉嫩,呼吸匀长。
她目光越过重重刀兵,越过跪伏的官员,越过被缚的鲁望,最终,落在皇甫烨身上。
四目相对。
皇甫烨躬身,行的是最标准的宗室见嫂之礼,不卑不亢,不逾分寸。
皇后亦微微颔首,随即,她抬起手,轻轻推开了殿门。
殿内灯火通明,太后端坐于凤座之上,面容沉静,鬓角霜白,手中捻着一串檀香佛珠,珠粒温润,颗颗圆融。
她并未看鲁望,也未看许忠,只将目光,久久停留在皇甫烨脸上。
那目光,复杂难言。
有审视,有试探,有久别重逢的微澜,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甸甸的托付。
皇甫烨垂眸,掩去所有情绪。
他知道,这场火,远未熄灭。
鲁望倒下了,可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太后不会信任他。
百官不会原谅他。
天下百姓更不会忘记——三年前那个雪夜,先帝暴毙于承乾宫,而楚王,正在殿外执剑而立。
那柄剑,至今未洗。
而崔六,依旧站在高墙之上,衣袍翻飞,静默如谜。
皇甫烨缓缓吸了一口气。
夜风凛冽,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宫那日,齐政送他至朱雀门外,塞给他一本薄薄的《北渊风物志》,扉页上题着两行小楷:
“世事如棋局局新,
人心似海浪浪深。”
那时他不解其意。
如今,他懂了。
这盘棋,从来就不是谁坐上龙椅便算终局。
真正的胜负手,不在宫阙之内,而在人心深处。
他抬眼,望向崔六所在的方向。
高墙之上,那人已转身离去,身影融入夜色,只余一缕衣角,如墨色残云,消散于风中。
皇甫烨收回目光,低头,轻轻拍去膝上那点泥渍。
泥渍未净。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双膝,再不会轻易弯下。
哪怕面对龙椅。
哪怕面对太后。
哪怕面对……那个尚未睁眼、却已注定要背负整个江山的襁褓中的婴儿。
广场之上,火把噼啪作响。
巡防营将士列队肃立,刀锋映火,寒光凛冽。
百官纷纷起身,整理衣冠,有人低声咳嗽,有人擦拭额角冷汗,更多的人,则默默望向殿内,望向那盏始终未曾熄灭的、象征着大梁国祚的长明灯。
灯焰摇曳,明明灭灭。
灯下,是新火,是旧灰,是未拆封的诏书,是未洗净的剑刃,是未落定的棋子,更是……无数双在暗处悄然睁开的眼睛。
风,吹过宫墙,吹过殿宇,吹过每个人的衣襟与发梢。
它带来寒意,也带来消息。
中京城的夜,还很长。
而黎明,尚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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