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有明瞳孔骤然收缩：“陈砚舟？！二十年前‘海渊暴动’，你不是随龙宫一起沉入万丈海沟，尸骨无存？！”
陈砚舟轻轻摇头，目光澄澈：“沉入海沟的是我的肉身。而我的魂魄……”他指尖点向自己左眼，“被祭司大人亲手封入‘界鳞’，成了皇城第七重阵眼的活枢。”
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与张凌风手中一模一样的青灰色鳞片。
“李守成想借归墟使徒之手，逼我现身，从而确认皇城阵法虚实。”陈砚舟声音平静无波，“可他不知道，真正的阵眼，从来不在地宫深处——而在我眼中。”
话音落下，他左眼瞳孔骤然扩张，灰白雾霭汹涌弥漫，瞬间笼罩整片海域。雾中，无数青灰色鳞片凭空浮现，层层叠叠，如星辰环拱，最终在众人头顶凝成一座倒悬的微型城池虚影——飞檐斗拱，朱墙金瓦，赫然是神国皇城全貌！只是那城池通体由流动的鳞片构成，每一片鳞都在呼吸、脉动，散发出古老而磅礴的意志。
傩面人惊骇失声：“界鳞共鸣？！你竟已掌控第七重阵眼……”
陈砚舟看也未看他，只深深望向张凌风：“天师，祭司大人留有一言——‘待龙吟破晓，鳞甲尽燃，沉渊即为归途’。”
张凌风身躯微震。
陈砚舟忽然抬手，将手中界鳞抛向张凌风。鳞片破空而来，带着灼热温度。张凌风伸手接住，指尖触鳞刹那，一股浩瀚信息如洪流冲入识海：
——海底火山喷发时，熔岩如何被编织成城墙基座；
——万年鲸骨如何被锻造成承重梁柱；
——十万鲛人泪如何凝成宫殿穹顶的琉璃瓦；
——以及，沉睡祭司的意识，如何通过七重界鳞，将整个皇城化作一颗搏动的心脏……
“原来如此。”张凌风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已有星河流转，“皇城不是祭司，祭司即是皇城。所谓沉睡……不过是将神魂化作地脉，将意志凝为阵眼，以整片海域为丹田，养一口真龙之气。”
陈砚舟微微躬身：“天师明鉴。李守成欲窃取龙源肉，实则是在剜皇城血肉；他妄图窥探皇城，实则是想撬动祭司心脉……可他永远想不到，真正能开启皇城的钥匙，从来不在外，而在内。”
他指尖轻点自己左眼，灰白雾霭缓缓退去：“这双眼睛，看见的从来不是表象。它看见的是气机流转，是阵眼呼吸，是……李守成每一次踏入坡城时，脚下地脉因他封神之力而产生的细微震颤。”
刘有明悚然：“你是说，他早就在监视李守成？”
“不。”陈砚舟摇头，目光投向北方坡城方向，声音轻如叹息，“是祭司大人，在等他。”
海风忽然变得凛冽。远处天际，一道赤金色流光撕裂云层，挟裹着焚尽八荒的炽烈气息，自北海方向呼啸而至！流光未至，热浪已先扑面，城墙上残存的枯草瞬间卷曲焦黑。
张凌风与刘有明同时抬头。
那不是农夫的气息。
比农夫更狂暴，更原始，更……饥饿。
流光落地，轰然炸开！赤金火焰席卷百丈，火焰中心，一头庞然巨兽缓缓昂首。它形似麒麟，却生九首，每颗头颅皆不同：龙首吐焰、凤首衔雷、龟首负山、虎首啸风……其余五首面目模糊，只余狰狞轮廓。九首齐摇，口中各自喷吐不同属性的能量洪流，在空中交织成毁灭性的乱流漩涡。
“九婴？”刘有明失声，“上古凶兽，早已绝迹……”
张凌风却死死盯着巨兽额心——那里没有毛发，只有一枚暗金色符印，符印纹路，竟与李守成袖口暗绣的云纹如出一辙！
“不是九婴。”张凌风声音冷冽如冰，“是李守成以自身神血为引，以封神之力为薪，强行唤醒的‘伪九婴’。他不惜损伤道基，也要在此刻现身……只为确认一件事。”
陈砚舟眼中灰白雾霭再次升腾，这一次，雾霭中映出坡城方向——李守成独立于最高塔楼之巅，白袍猎猎，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短杖。短杖顶端，镶嵌着一枚正在搏动的猩红心脏。
“他在抽取坡城地脉！”陈砚舟语速急促，“以整座坡城为祭坛，催动伪九婴！他要逼您现身，逼您动用皇城本源之力迎战……这样，他就能趁机锁定皇城核心阵眼的位置！”
张凌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刘有明心头莫名一松。
“告诉他。”张凌风望向陈砚舟，目光如炬，“真正的龙吟，从不在深渊之下。”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波动。只是掌心上方三寸，空间如水波般轻轻荡漾了一下。
然后——
一声清越龙吟，自张凌风掌心响起。
不是来自远方，不是来自地底，就在此刻，就在此地，就在他掌心方寸之间！
吟声初时细若游丝，继而如江河奔涌，最后竟化作九天雷霆炸响！音波所及之处，伪九婴九颗头颅齐齐仰天哀鸣，额心暗金符印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坡城方向，李守成手中猩红心脏猛地一滞，随即疯狂搏动，仿佛要挣脱短杖束缚；就连陈砚舟眼中灰白雾霭，也在龙吟声中剧烈翻涌，显露出雾霭深处，一座巍峨宫殿的虚影——殿门敞开，门内并非黑暗，而是流淌着液态金光的浩瀚星河！
龙吟持续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后，张凌风缓缓合拢手掌。
龙吟戛然而止。
伪九婴九颗头颅轰然炸裂，赤金火焰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其下狰狞骨架。骨架在龙吟余韵中寸寸崩解，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坡城方向，李守成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跪倒。他手中短杖“咔嚓”一声断裂，猩红心脏坠地，瞬间干瘪萎缩，化为一枚焦黑种子。
陈砚舟眼中雾霭彻底消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万载重担，对着张凌风郑重一拜：“天师，界鳞已认主。自此，皇城第七重阵眼，听候调遣。”
张凌风扶住他手臂，目光越过残破城墙，投向南方茫茫海域。海天相接处，一道熟悉的赤红身影正踏浪而来，龙首人身，手持钢叉，正是赤血蛟龙。它背上驮着数名张家子弟，个个带伤，却眼神明亮。
“先救人。”张凌风声音温和下来，“盐城死了太多人。而活着的人……”他顿了顿，望向刘有明，“得让他们看见，什么才是真正的龙吟。”
刘有明会意，转身大步走向城下幸存的百姓。那些蜷缩在断壁残垣间的老人、妇孺、孩子，脸上还挂着泪痕与血污，眼神却本能地追随着刘有明的身影，如同追随着最后一根稻草。
张凌风则缓步走向城墙缺口。那里，一株被农夫力量波及、几乎斩断根系的野蔷薇，正倔强地抽出一点新绿。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抹稚嫩的绿意。
微风拂过，带来远方神兽山脉的气息——湿润、苍郁，蕴藏着无穷生机。
龙吟已破晓。
而真正的归途，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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