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凌风回到南域。
“李家一定不希望我铸成气相,这也许是一个机会,他们肯定会对我出手,上次我就是诱饵,这一次依旧是诱饵,就是不知道,柳牧之能否将李家连根拔起。”
张凌风心知肚明。
...
海风卷着咸腥扑在张凌风脸上,他站在盐城残破的城墙上,脚下青砖碎裂如齑粉,裂缝蜿蜒至百步之外,像一道被巨兽撕开的旧伤。远处神宗主殿塌了半边,檐角悬着半截焦黑的龙纹瓦当,随风轻晃,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那是整座建筑仅存的呼吸。
刘有明缓步走来,玄色长袍下摆沾着暗红血渍,已干涸成铁锈色。他未言语,只将一枚青铜鱼符递到张凌风手中。鱼符冰凉,表面蚀刻着细密云雷纹,内里却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赤金砂粒,在正午日光下倏忽一闪,似有活物游动。
“李天霸鱼吐出来的。”刘有明声音低沉,“它说,那东西贴着那人左耳后颈埋进去时,那人正俯身探查皇城第三重阵眼。”
张凌风指尖摩挲鱼符边缘,忽而抬眼:“不是李守成。”
刘有明颔首:“气息不对。李守成身上有封神者的‘静’——那种万物皆可为饵、自身却如古井无波的静。这人身上有焦躁,有试探,有急于求证的锐气……像一把刚淬火的刀,还没磨出刃口的圆融。”
两人目光同时投向南方海域。海平线处,一尾银鳞跃出水面,又倏然没入浪底,只余涟漪荡开,一圈圈撞向盐城断壁。
“它认得这气息。”张凌风缓缓道,“不是第一次见。”
话音未落,海面骤然翻涌。不是风暴将至的浑浊,而是澄澈如琉璃的海水自下而上透亮起来,仿佛整片海域被一只无形巨手托起、凝固。水波静止的刹那,数十道身影自水底浮升——并非踏浪而行,而是足不沾水,悬浮于离海面三寸之处。他们衣袍猎猎,袖口绣着褪色的朱雀衔枝图,发间插着白骨簪,簪头雕着半枚残缺月轮。
为首者面覆青铜傩面,唯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瞳孔竟是竖立的金色,如蛇信吞吐。他手中托着一方青铜匣,匣盖微启,缝隙中渗出缕缕灰雾,雾气所及之处,空中漂浮的尘埃尽数凝滞,连光线都扭曲成螺旋状缓缓沉降。
“神相司通缉名录第十七卷,‘归墟使徒’。”刘有明声音绷紧,“二十年前在楚国云梦泽屠尽三百巫觋,用活人脊骨炼制引魂幡……后来销声匿迹。”
张凌风却盯着那青铜匣:“不是引魂幡。是‘息壤匣’。”
话音刚落,傩面人忽然抬手,五指张开朝向盐城方向。那动作看似随意,却令整座废城嗡然震颤。崩塌的神宗院墙缝隙里,簌簌抖落陈年积灰;断裂的旗杆基座上,青苔瞬间枯黄蜷缩;连城墙砖缝中顽强钻出的几茎野草,也在半息之间萎顿发黑,茎秆从中折断,无声坠地。
“他在抽离生机。”张凌风瞳孔骤缩,“不是杀人,是让此地‘退化’——退回未筑城前的荒芜。”
刘有明猛然转身,掌心爆开一团灼目金焰,焰心凝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金乌虚影:“护阵!”
金乌唳鸣撕裂长空,双翼展开横亘百丈,羽尖洒落点点金雨。金雨触及城墙残垣,砖石竟泛起温润玉色,裂痕边缘悄然弥合;金雨落向枯草,断茎处萌出嫩芽,新叶舒展如初生婴儿攥紧的小拳;金雨飘向海面,那方凝滞的琉璃之海微微荡漾,终于重新流动。
傩面人面具后的金瞳微微一缩。
张凌风却已踏前一步。他并未出手,只是解下腰间悬挂的紫竹笛——那笛子通体幽紫,笛身天然生着七枚星斑,此刻正与天穹某处隐没的北斗七星遥遥呼应。他将笛横于唇边,未吹奏,只以指尖叩击笛孔。
“咚。”
一声轻响,如古钟初叩。
盐城地底深处,传来沉闷回响。不是震动,是共鸣。仿佛整座城池的夯土、基石、地脉,乃至深埋于下的千年河床淤泥,都在应和这一声叩击。那声音顺着大地奔涌,撞上归墟使徒脚下凝固的海水,琉璃般的海面顿时龟裂,蛛网状的裂痕急速蔓延,直逼众人足底。
傩面人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朽木:“张天师……果然未死。”
张凌风放下竹笛,目光扫过对方身后:“你们等的人,不是我。”
傩面人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僵。
“李守成知道神国皇城位置,靠的是李天霸鱼。可李天霸鱼为何甘愿为他所用?”张凌风缓步向前,每踏出一步,脚下砖石便浮起一层淡青光晕,光晕交织成网,悄然覆盖整片海岸,“因为它认得他身上另一种气息——三十年前,亲手剖开它母亲腹腔,取走胎珠的那个人。”
刘有明呼吸一滞。
傩面人身后一名归墟使徒突然踉跄后退半步,喉结剧烈滚动,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张凌风目光如刀,钉在那人脖颈处一抹极淡的靛青胎记上:“陈氏遗孤。你父亲陈砚,当年是替神相司镇守南海龙宫,却被李守成以‘勾结妖族’之罪诛杀满门。你娘带着你跳崖,侥幸被李天霸鱼所救……它记得你哭声里的血味。”
那人浑身颤抖,手中白骨簪“啪”地一声折断。
傩面人猛地抬手,青铜匣轰然掀开!灰雾喷薄而出,瞬间化作万千灰蝶,振翅扑向张凌风。蝶翼掠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滋啦”声,仿佛被强酸腐蚀。
张凌风却不闪不避。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疾书——
“敕!”
一笔落下,空中浮现朱砂色“敕”字,字迹未干,已化作实体盾牌挡于身前。灰蝶撞上盾牌,纷纷爆裂成细碎光点,却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沿着盾牌边缘爬行、汇聚,最终在盾面中央凝聚成一张扭曲人脸,正是李守成年轻时的模样!
人脸咧嘴一笑,无声开合:“张凌风,你护得住盐城一时,护得住庆国一世?神国皇城之下,祭司沉睡之地,才是真龙蛰伏之渊……”
张凌风指尖再动,第二笔横划而出:“镇!”
朱砂“镇”字凌空压下,如泰山倾颓。人脸惨叫一声,灰雾寸寸崩解,连同漫天灰蝶一同湮灭。青铜匣嗡鸣剧震,匣盖砰然合拢,匣身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傩面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面具缝隙渗出一线黑血。
“走!”他嘶吼。
归墟使徒们迅速结阵,脚下海水骤然沸腾,蒸腾起浓稠白雾。雾中隐约可见巨大漩涡轮廓,漩涡中心幽暗深邃,似能吞噬光线。
张凌风却在此时收手,垂眸看向自己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青灰色鳞片,边缘锋利如刀,鳞纹走势竟与神国皇城地宫最底层那幅星图完全吻合。
刘有明立刻会意,传音入密:“李天霸鱼给的?”
张凌风颔首,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它说,当年沉海之时,祭司亲手将第一枚‘界鳞’按进它额心……从此它便是皇城活钥匙。”
白雾愈发浓重,漩涡旋转加速,眼看就要吞噬所有归墟使徒。
张凌风忽而抬头,望向雾中那尊青铜傩面:“告诉李守成——他以为自己在钓鱼,其实早被钓竿上的倒钩,钩住了命门。”
傩面人动作一顿。
“他派你们来,是为试探我是否真在皇城布下天罗地网。”张凌风嘴角微扬,眼神却冷如寒潭,“可惜,他忘了问一句:若我真在皇城,为何不亲自现身?”
话音未落,浓雾之中,异变陡生!
那尊始终沉默的青铜傩面,毫无征兆地自行脱落,露出底下一张苍白如纸的年轻面容。此人眉目清俊,左眼瞳孔却是诡异的灰白,仿佛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雾霭。他抬手抚过自己左眼,指尖拂过之处,灰白褪去,露出与右眼一般无二的漆黑瞳仁。
“张天师。”青年开口,声音清越如磬,“我名陈砚舟。家父陈砚,曾执掌神相司南海分舵三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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