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廷珍却已转身,蹒跚走向帐口,背影在月光下佝偻如弓:“去吧,孩子。告诉辽阳侯,风力若准,老夫这条命,就赌在他手上。”
帐帘垂落,隔开内外。
戴晴呆立原地,沙盘上火筛大营的轮廓在眼前模糊、晃动。她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教她认星象——北斗第七星名“瑶光”,主杀伐,亦主决断。今夜瑶光格外明亮,清辉泼洒如雪,正落在沙盘中央那顶中军大帐之上。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山岗上,杨慎已接过第三轮风力数据。十组测算结果整齐列于绢帛,数字严丝合缝:风力八级,北偏西二度零三分。他提笔蘸墨,在绢帛右下角重重画了个圈,墨迹如血。
“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火把火星簌簌坠落,“火箭营,甲字阵列,前置三里!乙字营,丙字营,按标尺方位,同步推进!所有火器手,引信浸油,火绳捻实——此战,只许响,不许哑!”
号角声撕裂夜空。
岗下,三百具改良床弩轰然启动,弩臂绞紧如绷弦,青铜弩机发出金属咬合的锐鸣。弩矢非铁非木,箭杆裹着浸透硝磺的麻布,箭镞却是中空黄铜铸就,内填黑火药与铁砂——此谓“爆裂箭”,杨慎亲命匠人耗时九月所造,一矢可破三重皮帐。
朱特尔已翻过营墙,伏在排水沟内。他解开腰带,抽出一截竹筒,拧开顶端,倾出灰白粉末——此乃碱面混石灰,遇水即发热冒烟。他将粉末撒入沟中积水,顷刻间白雾蒸腾,弥漫营墙根部。
与此同时,巴图部营地忽然喧哗。十余骑冲出营门,举着火把高喊:“牛羊到了!快开营门!”
守门卒愣神刹那,朱特尔等人已从沟中暴起!竹筒掷出,白雾如蛇缠住守卒口鼻——碱面灼喉,石灰迷眼,众人涕泪横流,呛咳瘫软。朱特尔刀光一闪,割断吊桥绞索。轰然巨响中,吊桥砸落,激起漫天尘土。
火筛大营东北角,山岗之上,杨慎抬起右手。
三百支爆裂箭,箭镞朝天,静待指令。
戴晴站在他身侧,手中握着一柄黄铜测风仪。仪器顶端小孔对准北斗,刻度盘上指针微微颤动,最终稳稳停在“八级”刻度线上。
她仰头,望向那轮皎月。
月光清冷,照见父亲在敌营中蜷缩的身影,照见沙盘上那顶塌陷的中军大帐,照见三百支箭镞上幽幽反光的黄铜。
她忽然笑了。
不是少女娇羞,不是书生怯懦,而是刀锋出鞘时那一声清越龙吟。
“侯爷,”她声音平静无波,“风,稳了。”
杨慎没有回头。
他右手缓缓落下。
三百支爆裂箭离弦之声,汇成一道撕裂天地的雷霆。
第一矢升空时,火筛正抓起酒碗,碗中酒液映着帐顶塌陷处漏下的月光,粼粼晃动。
第二矢升空时,脱罗干策马奔向营门,靴跟磕在马镫上,发出急促金鸣。
第三矢升空时,戴廷珍在帐篷里掰开最后一块胡饼,就着冷水咽下,喉结上下滚动。
第四矢升空时,朱特尔踹开中军大帐后帐帘,刀尖直指火筛后心。
第五矢……第六矢……第七矢……
漫天火雨,终于降临。
不是陨石,是人间烈焰。
三百支爆裂箭划破长空,拖着赤红尾焰,如彗星群般俯冲而下。第一支撞上中军大帐毡顶,黄铜箭镞炸开,黑火药轰然迸发,铁砂如暴雨激射——毡顶瞬间千疮百孔,火星四溅!
火筛尚未起身,第二支已贯入帐柱,整座大帐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东南角塌陷处轰然扩大,断裂的梁木砸落!
第三支箭斜掠而过,擦着火筛耳际飞入案几,案上酒碗炸得粉碎,瓷片割破他脸颊,鲜血混着酒液淌下。
他狂吼着拔刀,刀未出鞘,第四支箭已钉入他脚边地面,箭尾犹自震颤。
戴廷珍听见了。
帐篷外,爆炸声如滚雷碾过草原。他放下胡饼,整了整官服前襟,端坐于矮榻之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头,脊背挺得笔直如松。
他知道,辽阳侯的箭,不会偏。
他知道,女儿戴晴测的风,不会错。
他知道,自己这双阅尽千卷的老眼,终究没有看走一回。
帐帘被热风掀开,火光映亮他花白鬓角。他微微仰首,望着帐顶被箭矢撕开的破洞——那里,正有一小片清辉月光,静静淌落,恰好覆盖他交叠的双手。
他闭上眼。
不是恐惧,是等待。
等待那三百支箭,将黑暗彻底焚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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