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廷珍望着那少年,忽觉一阵晕眩。他扶住身旁老松,树皮粗粝,刮得掌心生疼。
“……柳林?”
“对!”聂舒丽跃下马背,拍了拍木匣,“殿下说,既抓活的,就得留活路——柳树根系发达,吸水固土,尸骸埋得浅些,明年新芽才长得旺。”
戴廷珍盯着他,忽然问道:“你今年多大?”
“十八。”聂舒丽答得干脆。
“读过《孟子》?”
“读过。”
“哪句?”
聂舒丽仰头,晨光落在他眉骨上:“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戴廷珍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裹着焦味灌入肺腑。他解下腰间玉佩,递向聂舒丽:“拿着。”
聂舒丽一愣:“这……”
“不是赏。”戴廷珍声音沉哑,“是押。押你十年——十年后,若你仍在讲习班,若这天下还有讲习班,老夫亲手给你授业。”
聂舒丽低头看着那枚温润白玉,上面雕着半卷竹简,竹简空白处,尚无一字。
他没接,只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学生聂舒丽,叩谢师恩。”
戴廷珍没扶他,只转向戴晴:“辽阳侯,你替老夫拟一道奏疏。”
“写什么?”
“写火筛谋逆、焚我使团、屠戮边民之罪证;写我大明将士浴血护国、临危不乱、智破强虏之功绩;写讲习班火器研造有违祖制,当禁绝秘藏,永不示人——”
戴晴皱眉:“父亲?”
“——但!”戴廷珍斩钉截铁,“末尾须加一句:请陛下敕令翰林院,重修《武经总要》,增补火器篇,凡军械制造、演训操典、战阵推演,悉归讲习班统辖。另设‘格物监’,专司火器勘验、工匠考课、军资调度,品秩同六部侍郎。”
戴晴愕然:“父亲,这……”
“怎么?”戴廷珍冷冷一笑,“你怕陛下震怒?怕朝臣攻讦?怕史书骂我戴廷珍助纣为虐,毁儒家千年纲常?”
他忽然拔高声音,震得枝头宿鸟惊飞:“老夫怕的是——十年之后,若再有火筛,若再有八万人扎营谷中,若再有火箭弹呼啸而至……而朝堂之上,仍有人抱着《周礼》说‘奇技淫巧,有伤天和’!”
风骤然猛烈,吹得他花白鬓发飞扬,袍袖猎猎如旗。
“老夫宁可背骂名,也不愿看子孙再跪着签割地文书!”
话音落处,山岗静默。唯余火场余烬噼啪轻响,如大地低喘。
朱厚照不知何时已策马至近前,静静听着,手中缰绳早已松开,任白马低头啃食一丛新绿嫩草。他翻身下马,走到戴廷珍身边,没说话,只将手中那块火箭弹残片递过去。
戴廷珍接过,残片尚有余温。
朱厚照望着谷底焦土,忽然道:“戴公,朕想好了。”
戴廷珍抬眼。
“朕不称‘太子’了。”朱厚照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岩层,“从今日起,朕便是大明皇帝——朱厚照。”
戴廷珍双膝一软,重重跪倒,额头抵在焦黑泥土上。
朱厚照却伸手扶住他肘弯,力道沉稳:“戴公不必跪。您教朕读书十年,教朕知道‘仁’字怎么写;今日,朕教您知道——‘仁’字底下,还得有个‘刃’。”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聂舒丽等人,解下腰间佩剑,随手插进焦土:“这把剑,赐讲习班。今后凡火器坊出新器,须以剑铭为号——就叫‘照夜刃’。”
戴晴望着那柄斜插在灰烬里的剑,剑鞘乌沉,剑镡上蟠龙双目,正映着初升朝阳。
戴廷珍缓缓起身,拍去膝上黑灰,忽而指向远处河谷:“辽阳侯,你派人去查——昨夜爆炸之时,上游水坝是否开闸?”
戴晴一怔:“父亲如何得知?”
“火筛营帐选址,必选近水之处。”戴廷珍眯眼望向谷口奔涌的浑浊河水,“可这水……太清了。”
戴晴立刻招来赵虎耳语几句。赵虎领命疾奔而去。
半炷香后,赵虎浑身湿透跑回,单膝跪地:“回禀戴公!上游石坝确于寅时二刻开启泄洪闸!水势冲垮东岸三处哨楼,淹了火筛备用的三百辆粮车——水浸火药,致其昨夜未能及时点燃火雷陷阱!”
戴廷珍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天火,并非凭空而降。
是风、是水、是人、是火——是七日观测,是三更校准,是百人无声潜行,是千次试爆推演,是讲习班灯下熬红的双眼,是王守仁笔尖磨秃的狼毫,是巴图部猎手冻裂的手指,是聂舒丽肩头渗血的箭创……最终汇成一道贯穿长夜的烈焰。
他慢慢解开外袍,露出里面素白中衣。从怀中取出一方青布包袱,层层展开——里面是十册手抄本,纸页泛黄,字迹娟秀,封面题着四个小字:《伴读札记》。
他翻开第一页,墨迹犹新:“正德元年春,太子于文华殿背《论语》‘学而’篇,错三字,罚抄五十遍。臣戴晴,侍立捧砚。”
第二页:“正德三年冬,太子于豹房习骑射,坠马折臂。臣戴晴,煎药守夜三日。”
第三页……第七页……第十页末尾,一行朱批赫然在目:“十年伴读,未尝一日懈怠。朕若为帝,卿必为相。”
戴廷珍的手指抚过那行朱批,指尖微微颤抖。
他忽然抬头,望向朱厚照远去的背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原来……不是天火。”
“是人火。”
“烧尽了八万人的梦,也烧醒了老夫的梦。”
山风浩荡,卷起漫天灰烬,如雪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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