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献民忧心忡忡的回到家中,默默想了一会儿,让儿子金皞去给林俊带话。
虽说林俊致仕前乃是右都御史,地位比他金献民还要高。
但金献民素来轻视林俊,再加上这次的行动,让金献民隐约有一种身为棋...
火光映在朱厚照脸上,明明灭灭,像一盏将熄未熄的宫灯。他站在豹房廊下,没穿龙袍,只着一件玄色团花夹袄,袖口还沾着半截未干的墨迹——方才正临摹赵孟頫《心经》。火势一起,内侍们跪了一地,抖得比檐角铜铃还响,可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把手中狼毫往青玉砚池里一捺,墨汁四溅如血。
“乾清宫烧了?”他问。
没人敢答。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永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金砖,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在砖缝里积成一小片暗色水渍。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喘气——上月才因豹房夜宴酒器不洁被罚抄《大明律》三百遍,今夜若再出岔子,怕是连抄书的资格都没了。
朱厚照却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让满庭跪伏的人脊背发僵。
“好啊。”他踱前两步,指尖拂过廊柱上新漆的蟠龙纹,“朕刚说‘宫卫当谨’,火就烧起来了。裴元和说得对,亲信如骨肉,也该留点心。”
话音落处,张永后颈一凉,分明没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咯咯声。
这时冯爽疾步从东角门奔来,官袍下摆卷着夜风,发冠歪斜,腰间佩刀磕在石阶上哐当作响。他扑通跪倒,额头触地:“陛下!火势已蔓延至东六宫廊庑,火龙营正调水车入宫,但……但乾清宫西配殿起火处,似有硝磺焦糊之气!”
朱厚照脚步一顿。
冯爽没抬头,却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皇帝站住了,而且站得极静。静得连远处救火人泼水的哗啦声都清晰可闻。
“硝磺?”朱厚照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冯爽头顶,“谁准许在乾清宫修缮时堆硝磺?工部呈报的物料清单呢?”
冯爽喉头滚动:“回陛下……工部昨日报称,因西北边军火药库失窃案未结,恐有奸细混入京师,故特批硝磺百斤,存于乾清宫东库,以备……以备查验火器残片。”
朱厚照哦了一声,竟又笑起来:“查验火器残片?查什么残片?查朕哪日放的爆竹不成?”
冯爽不敢接话,只把额头压得更低。
就在此时,通政使司右通政魏讷踉跄闯入豹房,官帽歪斜,袍角焦黑,双手捧着一叠尚带余温的奏疏副本,跪在冯爽身侧,声音嘶哑:“陛下!臣……臣刚自通政司奔来!杨褫大人连夜摘黄,拟将弹劾彭泽总制都御史隐匿川乱之奏疏,列为‘急三等’,明晨卯时便送内阁票拟!”
朱厚照低头看着那叠纸,火光映得纸面泛红,像浸过血。
“急三等?”他伸手抽出最上一封,展开只扫一眼,便嗤笑出声,“张范……这名字朕记得。去年山东乡试第三名,朕亲点的庶吉士,如今倒学会告状了?”
魏讷伏地不动,冷汗已浸透中单。
朱厚照忽然将奏疏揉作一团,朝火光最盛处一掷。纸团在半空燃起,化作一点猩红火星,飘向熊熊燃烧的乾清宫方向。
“烧得好。”他说,“烧得真及时。”
冯爽与魏讷同时一颤。
朱厚照却已转身,负手望向火海:“传旨——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即刻彻查乾清宫失火缘由,凡涉工部、内官监、营造所者,无论品级,锁拿诏狱。另,着礼部尚书毛纪,三日内拟《灾异诏》,朕要亲书‘罪己’二字。”
魏讷猛地抬头,眼底全是惊骇——罪己诏?!
冯爽却在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火已烧起,灰烬未冷,此刻最不能动的,反而是那封弹劾彭泽的奏疏。因为一旦查实是人为纵火,而纵火动机又与弹劾关联,那么弹劾者就成了“借天象构陷大臣”的逆党;可若不查,乾清宫焚毁的罪责又必须有人承担……进退之间,全在皇帝一念。
果然,朱厚照回眸一笑,目光如刀刮过二人面颊:“魏讷,你回去告诉杨褫——奏疏暂押通政司,等朕看过火场灰烬再说。”
魏讷叩首如捣蒜:“遵旨!”
待二人退出豹房,朱厚照却并未回殿。他沿着火光映照的宫墙缓步而行,身后只跟了一个老宦官。走到午门西侧马道时,他忽然停步,指着远处一片黑沉沉的宫宇:“那儿是哪儿?”
老宦官忙道:“回陛下,是司礼监文书房旧址,年前坍塌,尚未重修。”
朱厚照点点头,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在掌心掂了掂:“听说四川那边,喻思俸带着百余人逃进了通、巴山?”
老宦官浑身一僵,垂首不敢应。
朱厚照却把铜钱抛向空中,看它划出一道弧线,落入远处火光映照的护城河里:“去告诉蜀藩——朕知道他们田产底下埋了多少火药。也告诉杨廷和,他徒弟彭泽平的不是民乱,是替蜀藩烧荒。”
老宦官双膝一软,跪倒在碎石路上。
朱厚照却已转身离去,玄色袍角扫过焦黑断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火,还没烧完呢。”
豹房灯火渐次亮起,映着朱厚照背影,竟显出几分少年般的伶仃。可谁也没看见,他左手小指上缠着一圈暗红丝线——那是夏皇后亲手所系,据说能缚住龙气,免遭阴祟侵扰。
此时通政司内,杨褫正独坐值房,面前摊着三份奏疏。一份是张范弹劾彭泽的原稿,一份是裴元和参杨一清宫禁松弛的副本,第三份则来自四川按察分司,墨迹未干,写着“喻思俸部复起,劫掠巴州盐井,焚毁蜀藩屯田千亩”。杨褫用朱笔在第三份上重重画了个叉,又在张范奏疏旁批了八个字:“欲盖弥彰,火候未到。”
他搁下笔,吹熄油灯,窗外火光却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暗影。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刑部主事时,曾奉命查过一桩蜀地盐引案。那时蜀藩世子亲自设宴款待,席间递来一杯琥珀色的酒,杯底沉着半枚褪色的蜀王金印纹样——原来有些印信,从来不必盖在纸上。
乾清宫火势至寅时方弱,但浓烟三日不散。京师百姓传言,火光中见赤龙盘旋,又有老者指天说北斗第七星骤暗,疑为帝星蒙尘。朝臣们清晨赴阙,个个面色凝重,连素来嬉笑怒骂的翰林编修们,说话都压低了三分声气。
张范却在卯时初便立于午门外。他穿着簇新官服,腰杆挺得笔直,手中捧着那封已被火烤得边缘微卷的弹劾奏疏。昨夜他彻夜未眠,反复默诵奏疏中每一句措辞,甚至将“隐匿叛乱”四字写满三页纸——不是为求工整,而是为确认自己没写错一个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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