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杂令颁布后的短短数十天内,杂族近百万之众被诛杀,剩余的几百万族人四散奔逃,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成为下一个被杀之人。
而大夏太子夏无恙的威名,则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席卷了整个殒龙大地,震撼了四...
槐树姥姥的笑声在夜风里飘荡,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安德禄的耳膜。他瘫倒在溪畔泥泞里,喉头涌上腥甜,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散尽了。月光斜斜劈开树影,照见他脸上纵横交错的血痕,还有那双瞳孔里溃散又强撑的光——不是求生欲,是恨,是毒,是烧穿骨髓的悔意。
他忽然想起洛锦断气前最后半句话:“……你杀我,不怕无恙……活过来么?”
那时他只当疯言疯语,嗤笑一声便将头颅踢进枯井。可如今,那声音竟在脑中炸开,嗡鸣不绝,震得太阳穴突突跳动。
槐树姥姥没再动手。它静静伫立,虬枝如臂,缓缓垂落,在安德禄颈侧三寸处悬停。一滴暗红汁液自最粗的枝尖渗出,凝而不坠,映着月光泛出紫黑色幽光。那是能蚀穿真君护体罡气的“腐心髓”,一滴入血,三刻毙命,七窍流黑血而亡。
安德禄闭眼。不是等死,是在数。数自己喘息的间隙,数脉搏跳动的节奏,数槐树根须在泥土下蠕动时细微的震颤——这些年他炼姹女真气,专修阴柔诡变之道,早已将感知锻成第二副骨骼。越是濒死,越清醒。他知道槐树姥姥在等什么:等他彻底崩溃,等他哭求饶命,等他撕开自己最后一点尊严,好让这株活了三千年的老妖,把玩够了再碾碎。
可他偏不。
他舌尖抵住后槽牙,咬破一处,咸腥漫开。剧痛刺穿混沌,神智骤然清明。左手五指悄然插进身下湿泥,指尖触到一块冷硬棱角——是溪水冲来的半截青砖残片,边沿锋利如刃。
槐树姥姥的枝条终于落下。不是抽打,而是精准点向他左胸膻中穴。那里封着最后一丝姹女真气,也是他保命的根基。只要这点被破,气血逆行,当场爆体而亡。
就在枝尖距肌肤不足半寸时,安德禄动了。
不是躲,不是挡,是翻!整个身体猛地向右拧转,左肩胛狠狠撞向地面,同时右腿横扫,脚跟砸向槐树姥姥主干基部一处陈年裂口——那是三百年前雷劫劈出的老伤,树皮皲裂,暗红汁液常年渗漏,早已成为整株妖躯最脆弱的命门!
“咔嚓!”
脆响并非来自骨头,而是树皮崩裂的闷声。槐树姥姥浑身一僵,枝条骤然回缩,树冠剧烈抖动,数十片灰白树叶簌簌坠落,边缘泛起焦黑。
安德禄没停。借着翻滚之势,左手从泥中抽出青砖残片,反手一划——不是劈,是剜!砖锋直取槐树姥姥主干底部那道裂口深处一抹微弱的、近乎透明的碧色光晕。那是妖核外最后一层灵膜,一旦破损,千年修为将如沙塔倾颓。
“嘶——!!!”
凄厉尖啸撕裂长空。槐树姥姥树干猛地弓起,如同被抽去脊骨,整片山林的鸟雀惊飞而起,连远处山涧的溪水都逆流半息。安德禄被一股狂暴气浪掀飞七丈,撞断三棵碗口粗的松树,肋骨至少断了五根,左臂软塌塌垂着,肩关节脱臼,却仍死死攥着那块染血的青砖。
他咳着血爬起来,抹去糊住眼睛的血浆,咧嘴笑了。嘴角咧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血混着涎水淌下,却笑得像个刚抢到糖的孩子。
“姥姥……”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您活太久了,久到忘了——人临死前,咬一口,也能崩您半颗牙。”
槐树姥姥静默。树冠不再抖动,枝条缓缓收拢,灰白树皮表面浮起一层细密鳞甲般的褶皱。它没再追,只是远远站着,两簇幽火般的眼焰明灭不定,像在重新估量一只蝼蚁的重量。
安德禄踉跄着往东走。每一步都在咳血,每一步都拖出蜿蜒血线,可背脊挺得笔直。他知道槐树姥姥不会放过他,但今夜它已失先机——那道裂口灵膜受损,需至少七日凝神修补,七日内,它不敢妄动妖力,更不敢离开荒山。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要去的地方,是占星城。
不是求救,是赴约。两年前三更天,他在占星塔顶与星衍娘子密会,亲手递过一枚黑玉符。符上刻着“归墟”二字,是夏有恙当年赐予太子府旧部的秘传信物,持此符者,可调用占星赵家镇族典籍《星陨录》中记载的“逆命引星阵”。此阵非攻非守,只为一件事——篡改一人命格,强行逆转其“天命所归”的轨迹,代价是施术者魂飞魄散,阵成即死。
当时星衍娘子接符时指尖冰凉,问他:“殿下真愿为我逆天?”
他答:“殿下说,若娘子执意离去,此符便是最后的退路。”
安德禄摸向怀中。玉符尚在,温润如初。他早知星衍娘子必败,必悔,必困于占星城。他留此符,不是为她回头,是为今日——当夏有恙登基在即,当所有棋子尽数归位,唯独他安德禄,成了悬在刀锋上的最后一粒尘埃。唯有逆命,方有一线生机。
占星城在望。残破的城墙在晨雾里浮沉,像一头垂死巨兽的肋骨。城门歪斜,门楣上“占星”二字斑驳难辨。安德禄拖着身子穿过门洞,迎面撞上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蹲在墙根下分食半块发霉的窝头。见他浑身是血,孩子吓得四散奔逃,其中一个跌坐在地,怀里的窝头滚进泥水里,小脸煞白,却还下意识护住怀里另一块更小的干粮。
安德禄脚步顿住。他盯着那块沾满泥浆的窝头,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他蜷在太子府柴房角落啃冷馒头,洛锦悄悄塞给他一块桂花糕。糕子软糯香甜,她指尖沾着糖霜,笑着擦掉他鼻尖的灰:“饿坏了吧?慢吃,别让殿下看见……他心软。”
心软?
安德禄喉头一哽,一口黑血喷在青石阶上,溅开一朵妖异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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