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往前走。占星塔近在眼前,九层高塔沉默矗立,塔顶浑天仪铜绿斑驳,却依旧指向北斗。塔门虚掩,门缝里透出微光。他抬手推门,木轴发出朽坏的呻吟。
塔内阶梯盘旋向上,墙壁嵌着星图,荧光微闪。他一步步攀爬,血滴在石阶上,蜿蜒成一条暗红小径。第七层,星衍娘子的闺房。门开着,窗棂半掩,晨风卷着桂花香涌入,拂动案头一张写满朱砂批注的星图。
她不在。
安德禄跌坐于地,背靠冰冷墙壁,喘息如破风箱。他掏出玉符,用仅存的右手拇指蘸着左腕流出的血,在符面重重画下一道逆符——不是启动阵法,是催动符中禁制。刹那间,黑玉符腾起一缕青烟,烟气凝而不散,化作一行虚幻字迹:
【星衍,符至,阵启。吾命将绝,以魂为引,替汝重铸天命。】
字迹浮现三息,消散于风。
安德禄仰头,望着穹顶绘就的周天星宿图。北辰星位置,赫然多了一颗新星,微光摇曳,尚未命名。那是《星陨录》中记载的“代命星”,唯有施术者自愿献祭魂魄,方可点亮。
他笑了。这次笑得极轻,极淡,像一片羽毛落地。
楼下传来窸窣声。星衍娘子回来了。她端着一碗药汤,素白衣裙沾着晨露,发带银铃叮咚轻响。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她看见了倚墙而坐的安德禄,看见了地上那滩未干的血,看见了案头星图旁那枚正在褪色的黑玉符。
她手中的陶碗“哐当”坠地,褐色药汁泼洒一地,浸透星图一角。
“你……”她声音发颤,嘴唇泛白,“你怎么敢来?”
安德禄没看她,目光仍停在穹顶新星上:“娘子,还记得两年前文华殿的和离书么?殿下盖印时,袖口沾了墨,洇开一小片乌云……那乌云,后来落进了你我的命格里。”
星衍娘子浑身剧震,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青铜灯架。烛火摇曳,映亮她眼中汹涌的泪:“你毁了我,还要毁我最后一次?!”
“不。”安德禄终于转过头,血污的脸上竟浮起一丝奇异的平静,“我来,是还债。还殿下当年未拆穿我的债,还你被我蒙蔽的债,还天下人被我搅乱的债。”他抬起左手,那只脱臼的手臂以诡异角度扭曲着,“槐树姥姥的毒已入骨髓,我撑不过今晚。这逆命阵,不是为你改命……是替殿下,斩断最后一丝因果。”
星衍娘子怔住。
“殿下登基,需纯阳无瑕之命格。而我,是当年亲手将‘废太子’命格钉入他命宫的人。这孽债一日不消,他龙气便一日受晦。”安德禄咳出一口黑血,却笑得愈发清晰,“娘子,你布阵吧。用《星陨录》第七卷‘焚魂篇’,引北辰之力,贯我百会。我魂飞魄散之时,便是殿下命格圆满之刻。”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塔内悬浮的星尘。星衍娘子盯着他染血的手,盯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寂寥,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赎罪,是殉道。他早将自己剖开,剔骨削肉,只为铸一把干净的剑,捧给那个他永远无法仰视的太子。
她默默转身,取出锁在檀木匣中的《星陨录》。书页泛黄,第七卷封皮上,一行小楷墨迹如新:“焚吾魂,照君途。”
她开始布阵。没有哭,没有问,只是将星图铺展于地,以朱砂勾勒北斗七星,再以银针刺破指尖,将血滴入七星中央——那是阵眼,需以施术者心头血为引。
安德禄盘坐于阵心,闭目调息。姹女真气尽数散去,任由妖毒在经脉中肆虐。他感到四肢百骸在融化,灵魂正被无形之手剥离躯壳。可奇怪的是,不痛了。一种久违的轻松感漫上来,仿佛卸下了压了三十年的铁甲。
星衍娘子念动咒文。塔内星图骤然亮起,朱砂线条如活蛇游走,银针悬空而起,针尖凝聚一点寒芒。北辰星光芒穿透塔顶,化作一道纯粹金光,轰然注入安德禄百会穴!
“啊——!!!”
他仰天长啸,不是惨叫,是解脱。身体迸发出刺目金光,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内里流转的星辰碎片。魂魄离体,化作千万点萤火,纷纷扬扬升向穹顶新星。每一粒萤火消散时,都响起一声清越钟鸣,似在叩谢天地。
星衍娘子跪坐在阵边,看着他面容在金光中渐渐透明,看着那件染血的衣袍委顿于地,只剩一副空荡荡的骨架,静静盘坐,双手合十,指尖仍残留着未干的朱砂。
塔外,占星城的晨钟恰好敲响。悠远,沉厚,一声,两声,三声……
同一时刻,白玉京,文华殿。
夏无恙正立于窗前,手中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氤氲着热气。忽而,他指尖茶汤微微荡漾,水面倒映的窗外太液池景致,竟无声无息多了一颗星辰——不大,不亮,却稳稳悬于北斗勺柄末端,如一颗缀在龙袍上的新纽扣。
他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茶味清冽,回甘绵长。
“原来如此。”他低语,唇角微扬,并未回头,“安德禄,孤欠你一杯茶。”
殿外,秋阳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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