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千红正要下令加快速度,尽快通过这段山道,避免出现什么意外,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山间的寂静。
紧接着,两侧山壁上涌出数百名黑衣武者,个个手持刀剑,面蒙黑巾,眼中闪烁着凶残的光芒,从...
李天衡在泥泞中爬行,指甲抠进腐叶与湿土,指尖翻裂,渗出暗红血丝。他喘息声粗重如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牵扯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痛楚——那是被槐树姥姥摔打时震伤的肺腑,至今未愈。喉头泛着铁锈味,干裂嘴唇渗出血珠,混着泥浆被舌尖舔舐而尽,咸腥苦涩在口腔里炸开,竟比前几日吞下的蚯蚓更令人作呕。可他不敢吐,连唾沫都吝啬吞咽,唯恐耗尽最后一丝水分。
头顶云层低垂,铅灰厚重,压得山脊线几乎断裂。雨未落,湿气却已浸透骨髓,寒意顺着溃烂的伤口往里钻,像无数细针扎进神经。他数不清自己在十万大山里跋涉了多久,只记得第七次看见同一棵歪脖松,树皮剥落处刻着歪斜的“圣”字——那是他逃亡第三日用指甲划下的记号,如今字迹边缘已生出青苔,而他脸上结痂的鞭痕又添了三道新裂口。
他忽然停住,瞳孔骤然收缩。右前方三丈外,一丛野蕨微微晃动,叶片上露珠滚落速度不对——太快,太匀,不似风拂。他屏住呼吸,枯枝般的手指缓缓探向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佩剑,如今只剩半截剑鞘,木纹被汗渍浸成深褐色。他摸到的只有嶙峋肋骨和一道凸起的旧疤,那是洛锦临死前攥着他手腕留下的指甲印,二十年未消,此刻正随着心跳突突跳动。
簌簌声再起,这次在左后方。
李天衡猛地翻滚,后背撞上湿滑岩壁,碎石簌簌滚落。他蜷缩如虾,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嗬嗬声,不是呼救,是濒死野兽本能的恫吓。可那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清,风一吹就散了。他眼角余光瞥见树影里浮起半截灰白树根,表面覆满青苔,却诡异地泛着幽光,如同活物血管搏动。槐树姥姥没现身,但树根已如毒蛇盘踞在他身前三尺,静待他力竭倒地。
他咧嘴笑了,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淌下涎水,在下巴凝成浑浊的线。这笑比哭更瘆人,眼窝深陷处两点浑浊黄光浮动,像两粒将熄的炭火。“呵……呵……”他咳着血沫,“你替他来……杀朕?”
无人应答。只有山风穿过藤蔓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李天衡突然暴起!不是扑向树根,而是反手抠进身后岩缝,指甲崩断两根,硬生生拽出半块湿冷苔藓。他塞进嘴里疯狂咀嚼,苦汁混着血水涌进食道。这动作耗尽残存力气,他踉跄跪倒,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闷响。树根倏然弹射,却在他倒地刹那停在半空——那截灰白根须尖端,分明凝着一滴墨色汁液,正缓缓滴落。
“滴答。”
汁液坠地,腾起一缕青烟,腐叶瞬间焦黑蜷曲。
李天衡盯着那缕青烟,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五脏移位,咳出带着碎肉的黑血。血落在苔藓上,竟被吸得一干二净,焦黑痕迹边缘泛起诡异的暗金纹路。他瞳孔猛地放大,死死盯住自己染血的右手——掌心那道洛锦留下的旧疤,此刻正渗出细小金点,如星屑游走于皮下。
“万象……真气……”他喉咙里滚出破碎音节,手指痉挛着抓挠胸口衣襟,仿佛要挖出什么。布料撕裂,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肉,金点正从溃烂边缘蔓延,所过之处腐肉竟微微收缩,渗出淡金色黏液。这景象让他浑身发冷,比槐树姥姥的阴风更刺骨——夏无恙竟在他体内种下如此毒种!不取性命,只如蛀虫般日夜啃噬,将帝王尊严碾成齑粉,再以神异手段昭示其掌控之力!
远处传来鹰唳,凄厉盘旋。李天衡仰起头,看见一只黑羽巨鹰掠过云层缺口,爪下拖着半截惨白鹿尸。鹰目如电,扫过他所在山坳,却未俯冲——这山中猛兽早已学会避开槐树姥姥的气息。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御苑放鹰,洛锦站在廊下捧着青玉盏,盏中盛着新采的露水,映着她鬓边一支素银簪。那时她说:“鹰击长空,终需落栖处。陛下若只知高处冷,不知低处暖,怕是要孤绝一世。”他当时大笑,掷了鹰哨入池,溅起水花惊飞白鹭。
“暖?”他对着虚空嘶笑,笑声戛然而止,因喉间涌上浓重腥甜。他佝偻着背呕吐,吐出的不是秽物,而是半透明胶质,内里悬浮着细小金粒,如微缩星辰。胶质落地即化,金粒却嵌入泥土,瞬间催生出三株墨色小草,草叶脉络里流淌着与他掌心同源的暗金光芒。
槐树姥姥的树根终于动了。
不是抽打,不是缠缚,而是如医者执针,精准刺入他颈侧淤肿处。李天衡全身剧震,四肢抽搐,眼白翻起。树根内部传来细微嗡鸣,似有无数金丝在血管里穿梭,所经之处溃烂皮肤竟以肉眼可见速度结痂、褪色,露出底下新生的苍白皮肉。这“疗愈”比酷刑更令人胆寒——它在修复他的躯壳,只为让他更长久地承受折磨。
当树根抽出时,李天衡瘫软如泥。他摸向颈侧,触到一片光滑肌肤,仿佛从未受伤。可镜湖般的溪水倒影里,那张脸依旧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如古井,唯有右耳垂下多了一粒朱砂痣,鲜红欲滴,像一滴凝固的血泪。
他怔怔看着倒影,倒影也怔怔回望。忽然,倒影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与他截然不同的、温润含笑的弧度。那笑容清隽如竹,眼尾微挑,竟与百年前文华殿上那个伏案读书的少年太子分毫不差。
“父皇。”倒影开口,声音清越如磬,“您还记得么?您教儿臣写第一个‘仁’字时,说此字上为‘人’,下为‘二’,意为两人相敬,方为仁道。”
李天衡如遭雷击,枯瘦手指掐进溪岸泥中。他当然记得!那日春阳融融,洛锦坐在窗边绣鸳鸯,他握着夏无恙的小手,朱砂笔尖点在宣纸“仁”字末笔,墨迹氤氲如初绽桃花。夏无恙仰起小脸,睫毛颤动如蝶翼:“父皇,那儿臣以后对母后好,对百姓好,是不是就是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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