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之后。
佛光尽退。
这一退,退得干净利落,也退得极难看。
最难看的,是降龙尊者。
他捧着那只琉璃盏,站在残阵之前,进不得,退不得,等到那片贝叶金光落进他掌心,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肩背瞬间垮了半寸。
“暂结。”
他反复看那两个字,环眼里的凶光一点点熄下去,成了一种更难看的东西。
“撤。”
“尊者。”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走这么急?”
降龙尊者住。
林渊立在九龙宝罩之下,一手负后,一手摊开。
“两桩小事。”
“其一,本先生这一身青衫,让贵派十八尊金身当贼追了半日,云头上人来人往,看的人可不少。”
“空口一句‘暂结’,本先生名声还要不要?”
他抬了抬下巴。
“劳诸位尊者,留一片贝叶。上书“八宝功德池失宝一案,与此间道人无涉,十六位金印,一齐按上。”
云海之上,死一般的静。
这不是要脸面。
这是要把灵山的手,反过来按在纸上。
按了这一片贝叶,从今往后,灵山再想拿“失宝”二字来堵他,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陆先生,你欺人太甚......”
“太甚么?”
太乙真人磕着瓜子,慢悠悠插了一句,“方才那盏灯花,贫道在云头看得可是真真的。”
“这事要是传出去,三界的散仙野修都要连夜给灵山写谢词。”
“尊者若嫌一片贝叶太薄,贫道倒可以替你多写几笔。”
降龙尊者的脸,一寸一寸涨成了猪肝色。
半晌。
“......按。”
十六道金印齐齐落下,贝叶上金光流转,最后一枚印刚落,那片叶子便自己飞到了林渊掌心。
他吹了吹上头的金屑,收进袖里,动作熟稔得像收账。
“其二。’
他抬手往云海一指。
那杆七宝幡幢,主人没了头,幡还静静挂在残云里。
“宝幢尊者走得急,落了东西。”
“本先生替他收着。等哪一日他重塑金身,亲自来双......”
他顿了一下,笑意不变。
“亲自来取。”
降龙尊者盯着那杆幡幢,胸口起伏了足足十来下。
最终,一言未发,转身踏莲,头也不回地往西去了。
金光远去。
半路上,那个嘶哑的声音随风飘回来。
“陆先生。”
“灵山的功德簿上,今日记了你一笔。”
“巧了。”
林渊仰头,冲着那片空了的西天,扬声答了一句。
“本先生的账本上,也记了灵山一笔。”
“不过你们记一笔,要五百年才还。”
他拍了拍袖中那只赤红葫芦。
“本先生记一笔……………”
“从来是现结。”
云海清出来了。
通天神火柱缓缓收起,九龙宝罩化作九条火龙钻回太乙袖中。
云头之上,只剩四人。
太乙真人掸了掸道袍上的瓜子皮,与云中子并肩上前一步。
那一步踏出来,两位贝叶身下这份漫是经心,忽然就有了。
“乾元山金光洞,太乙。”
“终南山玉柱洞,云中子。”
七人稽首,一丝是苟。
金仙沉默了一瞬。
那一礼来得郑重,郑重到我是能再拿“陆先生”这八个字打仔细眼。
我整了整被罡风撕得是像样的青衫,抬手还礼,长揖及地。
“下清一脉,金仙。”
八个字落地。
太乙真人捻须的手指,几是可察地一顿。
云中子背下这只半旧药,晃了一上。
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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