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有人挖开了。
“你是谁?”卢泽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
男人右眼里的银灰光泽微微波动了一下。“守碑人。”他说,“第七座碑的守碑人。”
卢泽心头一震。父亲日记里提过“七碑”,说是牧羊人世代守护的界碑,分别镇着七种“未命名之息”。可最后一座碑,始终没有记载位置,只有一句:“碑无字,亦无形,唯饲以第七息,方得见其影。”
“第七息……”卢泽喃喃。
男人忽然抬起左手,摊开手掌。掌心空无一物。可就在卢泽凝视的瞬间,空气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扭曲、塌陷,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灰雾。雾中,隐约浮现出一只羊的轮廓——通体漆黑,双角扭曲如螺旋,四蹄不沾地,悬浮在半空。它没有眼睛,可卢泽却清晰感到,自己正被它“注视”着。
“阿七。”男人说,“它昨夜,吃了你的影子。”
卢泽下意识摸向自己脚下。阳光炽烈,地上明明映着完整的人形。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影子边缘时,那影子忽然微微晃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而是像水波般,从脚踝处向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半透明的黑色绒毛。绒毛只存在了一瞬,随即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男人收拢手掌,灰雾散去。“它在你身上扎根了。”他语气依旧平淡,“七日之内,绒毛会爬满你的脊背。七日之后,它将破皮而出,长成第七只角。”
卢泽没说话。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断角的黑羊站在悬崖边,角尖滴血凝星。原来不是预兆,是倒计时。
“怎么拔?”他问。
男人看了他一眼,右眼银光微盛。“用它的骨,剜它的根。”他顿了顿,“第七只羊的舌骨,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刀。”
卢泽沉默片刻,转身走回屋内,从陶瓮里取出那七枚舌骨,放在桌上排成一列。男人没跟进来,只站在门槛外,像一尊沉默的界碑。
卢泽拿起第一块舌骨,对着窗缝漏下的光仔细端详。黑墨覆盖的背面,结晶已消失,只余一片哑光。他指尖用力,试图刮开墨层——墨层坚硬如釉,纹丝不动。第二块、第三块……直到第六块,全都一样。他停下,目光落在第七块上。这块舌骨比其他六块略大,形状也更扭曲,像被某种力量强行掰弯过。他把它翻过来,墨层表面,赫然印着一个极淡的指印——拇指印,指纹清晰,正是他自己的。
卢泽心头一跳。他昨天刻痕时,根本没碰过这块骨头。
他咬破右手食指,将一滴血滴在指印上。血珠没有渗入墨层,反而在表面缓缓滚动,最终停在指印正中心,凝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珠子内部,忽然浮现出一行微小的文字,是父亲的笔迹:
【阿七不吃草,只吃“错”。你数错一次,它便长一寸。】
卢泽盯着那行字,胃部一阵抽搐。他猛然想起——今早清点羊群时,他数到第六只,目光扫过第七只蜷缩的背影,下意识跳过了它,直接点了第八只。那是他十年来,第一次,主动漏数阿七。
窗外,男人的声音平静响起:“它已经开始长了。”
卢泽霍然抬头。院中羊群依旧静伏,可第七只羊的位置,空了。地上只留一圈浅浅的压痕,和几根零落的、泛着幽蓝微光的羊毛。
他冲出门。
男人站在原地,右眼银光暴涨,如冷月升空。他缓缓抬起右手,小指上的铁环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脆响,七枚凸点逐一亮起,对应着天空中七颗尚未显现的星辰方位。
“来不及了。”他说,“它已脱笼。”
卢泽没理他。他奔向羊圈角落,掀开那堆陈年干草——草堆底下,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黑石。石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这是父亲留下的“照影石”,据说能映出被阿七啃噬过的部分。卢泽一把抓起石头,举到眼前。
石面灰白翻涌,渐渐沉淀……显出的却不是他的脊背,而是一幅急速闪过的画面:一只布满鳞片的手,正将一枚银针刺入某个婴儿的后颈;针尾缠着七根细线,线的另一端,连着七座虚影般的石碑;其中第六座碑轰然倒塌,碎石飞溅中,第七座碑的轮廓,正从灰烬里缓缓升起,碑身之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燃烧的铭文:
【牧者非人,乃匙。】
卢泽浑身血液骤冷。
照影石“啪”一声裂开两半。灰白消散,只余一片死寂的漆黑。
他抬起头,发现男人不见了。
院中空荡,唯有羊群依旧静伏,三十七只,一只不多,一只不少。卢泽缓缓数过——一、二、三……六、七。
第七只羊,正低头舔舐自己的右前蹄。蹄踝处,一圈新生的黑色绒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卢泽慢慢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把生锈的剪刀。剪刀柄上的红绳,在烈日下泛着诡异的暗光。他打开剪刀,刀锋锈迹斑斑,却在刃口处,反射出一点幽蓝的、与野芥菜花蕊中银砂同源的微光。
他没看第七只羊。
只是盯着自己握着剪刀的右手。手背上,不知何时,浮现出第七道细小的银线,从指尖蜿蜒而上,直抵手腕内侧——那里,七颗星点正次第亮起,像七盏刚刚点燃的灯。
远处,山坳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非羊非狼的呜咽。风忽然变了向,裹挟着潮湿的土腥气,卷起满院枯叶。每片叶子背面,都浮现出一个微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齿轮印记。
卢泽握紧剪刀,刀尖微微颤抖。
他知道,第七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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