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腕上没血。”红绳道,“可林照断了以后,血早该止了。”
女人哭声一顿。
少年惨笑:“她不是血。是灯油。”
话音落,女人脖颈处皮肤突然绽开,汩汩涌出赤红液体,腥气冲天。那液体不落地,反向上浮起,凝成一条细长火线,直直射向第八盏灯方向。
“她在续灯。”红绳低喝,“快封她七窍!”
许七大剑光乍起,却见阿生玄已掷出墨斗线,银线如灵蛇缠住女人双腕。孟先生算盘框当空一扣,七粒算珠飞出,精准嵌入她鼻孔、耳道、唇缝。
女人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咯咯声,眼白瞬间爬满血丝。
“别杀她!”少年嘶吼,“她魂还在缸里!”
红绳身形一闪,已至女人背后。她左手并指如刀,闪电般切向女人后颈——
指尖触及皮肤刹那,女人突然转头。
她脸上皱纹尽数剥落,露出底下一张稚嫩童颜,眉心一点黑痣,正是大满井中那个孩子的模样。
“你答应过我。”孩子开口,声音却是少年清禾的,“让我吃烤土豆。”
红绳手指悬停半寸。
风雪呜咽。
石阶两侧,剩余十四根木桩同时震动。
桩上红布条猎猎狂舞,布面裂开无数细口,每道裂口里都伸出一只苍白小手,手心朝上,掌纹蜿蜒如供线,直直指向大满——
不,是指向大满怀中那个昏迷的孩子。
顾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三口黑血。血落地即燃,火苗呈幽蓝色,火中浮现出无数细小人脸,全是大满屯村民的模样,张嘴无声呐喊。
“他们在抢名字。”顾川喘息着说,“谁先喊出大满的名字,谁就能把孩子拉进自己命里……”
红绳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眸中金光暴涨。
她松开少年,转身走向大满。王成安下意识抱紧孩子后退半步。
“别怕。”红绳伸手,轻轻覆在大满额头,“他现在不是你的名字。”
她指尖燃起一点金焰,焰心却黑如墨滴。
“名字不是锁链,是路标。”
“你们给他起一百个名字,都不如他自己想吃烤土豆那一刻——”
金焰按上大满眉心。
孩子眼皮猛地一跳。
与此同时,所有木桩轰然爆裂!
木屑如暴雨倾泻,裹着白雾与黑血漫天飞散。雾中显出上百个模糊人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张着嘴,朝大满方向伸出手——
红绳却在此时撤回手。
她退后三步,单膝跪在石阶上,将断刀插入雪地,刀柄朝天。
“井口!”她朗声喝道,“你听好了——”
风雪骤停。
第八盏灯红光暴涨,几乎要刺破夜幕。
“大满不是大满。”
“不是你们供出来的神,不是你们怕出来的鬼。”
“是他蹲在井边,用冻僵的手扒开雪,想挖出一颗还没捂热的土豆时——”
她右手猛然抽出断刀,刀锋划破自己左掌,鲜血涌出,滴在雪地上,瞬间凝成七个清晰小字:
【他想活,不是替你们。】
血字亮起金光。
所有扑来的人影齐齐僵住。
雾散了。
木屑落了。
风雪重新呼啸,却不再冰冷。
远处,大满屯方向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边微露青白。
红绳站起身,抹去掌心血痕,看向石阶尽头那扇洞开的观门。
门内,石阶尽头,一座坍塌半边的泥塑神像静静矗立。神像无头,断颈处插着一根锈蚀铁钎,钎尖挑着一盏孤灯——灯焰摇曳,竟是纯白。
而在神像脚下,铺着厚厚一层灰烬。
灰烬中,半埋着一只粗陶碗。
碗沿磕缺,碗底刻着两个字:
【大满】
红绳弯腰,拾起陶碗。
指尖拂过碗底刻痕,那“满”字突然渗出温热,像久违的体温。
她捧碗起身,迎着初露的天光,一步步走向观门。
身后,顾川扶着石阶站直,望着她背影,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像拨开云层的第一缕阳光。
“原来……”他喃喃道,“名字真能暖手啊。”
石阶两侧,十七根木桩彻底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唯有最靠近观门那根桩基,雪地上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烤得焦黄的土豆。
表皮裂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瓤。
热气袅袅,升向渐亮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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