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打的？”他问。

声音平静，没有试探，没有情绪，只像在确认天气。

林柚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把筷子搁在碗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林橙的笑容淡了些，她悄悄伸出手，覆在姐姐放在桌下的左手上，小小的手掌冰凉，却握得很紧。

电话还在响。

《生日快乐歌》的旋律扭曲、固执，一遍又一遍，像一根细细的钢针，扎进这间弥漫着食物香气的、短暂安宁的屋子。

叶闻走过来，在林柚对面坐下。他没看手机，只看着她的眼睛，死鱼眼深处，有什么东西沉静地沉淀下去，又缓缓浮起。

“接吧。”他说，“我在。”

林橙立刻接口，声音清亮：“姐姐接！我给叶闻哥哥剥橘子！”

她真的从果篮里拿出一个橙子，动作利落地剥开，橘瓣饱满，汁水欲滴。她掰下一瓣，踮起脚，努力递向叶闻的方向：“叶闻哥哥，张嘴！”

叶闻看着那瓣橘子，又看看林橙亮晶晶的眼睛，终于微微张开嘴。

林橙把橘子塞进去，指尖不小心蹭过他下唇。

叶闻含住橘子，没嚼，任那点清冽的酸甜在舌尖弥漫开来。

林柚终于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

【妈妈】

她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却没说话。

电话那头，先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疲惫，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不敢落地的颤抖：

“柚子……橙子……你们……吃饭了吗？”

林柚没回答。

她只是抬起眼，看向对面。

叶闻正垂眸，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那瓣橘子，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滑动。他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一下一下，用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

哒。哒。哒。

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

替她，数着这一秒，该不该开口。

林橙把剩下的橘子全剥好，堆在叶闻面前的小碟里，堆成一座小小的、金灿灿的山。她仰起脸，对姐姐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小虎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姐姐，快告诉妈妈——”

“今天我们，吃得可好啦。”

林柚望着妹妹的眼睛，望着叶闻叩击桌面的手指，望着桌上那盘丑陋又滚烫的、由两个孩子笨拙心意熬煮而成的菜肴。

她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一把刚出鞘的薄刃，斩断了所有迟疑与锈蚀的链条：

“吃了。”

“很好。”

“橙子炒的牛肉，叶闻调的酱。”

电话那头，女人的呼吸骤然停滞，随即变成一种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

林柚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手机稍稍移开一寸，对着话筒，用最平淡、最日常、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今晚，也是过去三年里，她对那个号码说出的最长一句话：

“妈，橙子今天站起来了两步。”

“没站稳。”

“但叶闻接住了她。”

“您……下次回来，能带点橘子吗？”

“橙子说，她想吃酸的。”

话音落。

电话那头，长久的寂静。

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得又远又淡。

林柚没等回应。

她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抬手，把那枚沾着橘子清香的手机，轻轻放在了餐桌中央，紧挨着那盘西兰花炒牛肉。

像放下一件，终于不必再背着走的行李。

窗外，暮色彻底沉落，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柔地，漫过窗棂。

林橙悄悄把一颗剥好的橘子，塞进姐姐微凉的掌心。

叶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

哒。

林柚摊开手掌。

橘瓣安静地躺在她掌心，饱满，湿润，泛着微光。

她低头，咬下一口。

酸。

非常酸。

酸得她眯起眼，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泪水。

可就在那尖锐的酸意之后，一股极其缓慢、极其绵长的回甘，悄然弥漫开来，温柔地，包裹住整个舌尖，整个口腔，整颗心。

她抬起眼，看向叶闻。

叶闻也正看着她。

死鱼眼里，星光浮动。

林柚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撑的笑，而是真正松弛下来的、带着点狡黠与释然的笑。她把剩下半颗橘子，直接塞进了叶闻嘴里。

“喏，”她说，声音里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像春冰初裂，“酸的，解腻。”

叶闻猝不及防，被塞得一愣，橘子汁水瞬间在齿间迸开。他下意识皱眉，随即，那点酸意奇异地抚平了眉心，他慢慢嚼着，死鱼眼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林橙拍手：“成功！叶闻哥哥被姐姐投喂成功！”

林柚没反驳。

她只是伸手，揉了揉妹妹毛茸茸的头发，又顺手，把叶闻额前一缕被汗水微微打湿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

动作自然，熟稔，像做了千万遍。

厨房水槽里，一只青翠的西兰花梗，静静漂浮在清水上。

它断口处，正有一滴乳白色的汁液，缓缓渗出，坠入水中，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涟漪。

像一句迟到了很久，终于落定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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