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闻自然是记得零是谁的,好歹是超稀有的红色高等女主,还是在世界树这个特殊场所遇见的。
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对方就主动再次和自己对话倒是叶闻没想到的,看来,会长梦游造成的危害已经足够让另一个红色...
林柚站在楼道口,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汗津津的脸颊上,像一小片未散尽的夕照。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七秒——餐桌中央摆着一盘颜色可疑、表面浮着可疑油光的西兰花炒牛肉,旁边歪斜地立着一枚煎得边缘焦黑、蛋黄却还溏心欲滴的荷包蛋;叶闻坐在右侧,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死鱼眼微微下垂,左手正无意识捏着筷子尖,右手边空着半碗白饭;而林橙坐在左侧,轮椅停得端正,双手交叠在桌沿,下巴微扬,笑容灿烂得几乎要从相框里溢出来,像一颗刚剥开的、汁水饱满的橙子。
照片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是林橙用语音转文字发的,错别字带着可爱的笨拙感:“叶闻哥哥说他吃饱啦!其实是想留给我们~”
林柚慢慢把手机翻转,屏幕朝下,压在掌心。她没笑,也没叹气,只是把手机塞进裤兜,手指在布料上用力按了按,仿佛要把那点温热的错愕压进骨头缝里。
然后她抬腿,一步跨上三阶楼梯。
钥匙插进锁孔时,门内传来清脆的瓷勺碰碗声,还有林橙压低了又忍不住上扬的笑声:“……所以叶闻哥哥你小时候真的被邻居家的狗追过三条街?!它是不是叫旺财?!”
“不,它叫阿黄,而且它不是追我,是追我手里那根火腿肠。”叶闻的声音平稳,带着点被反复追问后的无奈,但语尾没有下沉,反而轻轻托住了林橙的节奏,“后来我蹲下来,把肠掰成十段,分给它九段,自己留一段舔着走回家——它就跟着我回了家,再没追过别人。”
“哇——”林橙拖长音,像小提琴拉出一个颤音,“那阿黄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三年前老死了。我把它埋在小区东边那棵银杏树下,每年秋天落叶盖满坟头的时候,我就带一罐啤酒过去,倒一半在地上。”
林橙静了两秒,忽然小声说:“……叶闻哥哥,你其实很难过吧?”
叶闻没立刻答。厨房方向传来水流声,哗啦啦,很轻,像雨落在搪瓷盆里。
“难过?”他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了,“难过是种很奢侈的情绪,橙子。就像你今天做的这道菜——”他顿了顿,瓷勺刮过碗底,发出细微的“嚓”一声,“看起来糊了,闻起来焦了,可尝一口,牛肉是嫩的,西兰花是脆的,蛋黄是流心的。难过的部分,早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
林柚的手指停在门把手上。
她没拧动。
她只是静静听着。
门内,林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如果有一天,我也像阿黄一样,不能一直陪着叶闻哥哥了呢?”
空气凝了一瞬。
叶闻放下勺子。
他没说“不会的”,也没说“别瞎想”。
他只是说:“那我就把你的轮椅擦干净,停在阳台最亮的地方,每天早上给你浇一杯水,等你长出新的枝条来。”
林橙愣住。
接着,她“噗”地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轮椅都跟着晃:“叶闻哥哥!你这是在把我当多肉养吗?!”
“嗯。”叶闻应得极快,甚至带点理所当然,“多肉好养,耐旱,晒不死,还能净化空气——比人省心。”
“才不是!”林橙急了,伸手去够叶闻的手腕,指尖只碰到他袖口的布料,“我才不是多肉!我是……是会开花的橙子树!开很多很多小花,结很多很多果子,酸酸甜甜的,专门留给叶闻哥哥摘!”
“好。”叶闻任她抓着袖子,声音软下来,像浸了温水的棉絮,“那我得买个梯子。”
“不用梯子!”林橙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我可以坐轮椅升上去!电动的!遥控的!带GPS定位和自动避障的!”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想了三年零四个月零十九天。”她掰着手指,一本正经,“从医生说我能出院那天开始算。”
叶闻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很慢、很轻地,用拇指指腹蹭了蹭林橙的眉骨下方——那里有一点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像一粒被遗忘的褐色星砂。
林柚在门外,缓缓吸了一口气。
她没敲门。
她转身,轻轻靠在冰凉的防盗门上,后脑抵着金属门板,闭上眼。
楼道感应灯在她头顶滋滋闪了两下,灭了。黑暗温柔地裹上来。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爸爸还在。爸爸总爱把林橙举高高,让她的小手去够厨房吊柜最上层的玻璃糖罐。罐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剥开糖纸时会发出“嘶啦”一声脆响,像微型的闪电。林橙每次够到糖罐,就会咯咯笑,小腿在空中乱蹬,而爸爸就稳稳托着她,笑得眼角全是皱纹,说:“我们橙子的手,以后要够得比云还高。”
后来云塌了。
爸爸的咳嗽声越来越沉,最后变成一种空洞的、仿佛胸腔里有破风箱在拉扯的杂音。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却还坚持让林橙把糖罐抱过来,用枯枝般的手指,一颗一颗,把糖排在雪白的床单上,排出歪歪扭扭的“橙子加油”。
再后来,糖罐空了,床单也空了。
林柚睁开眼。
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湿凉。
她重新握住门把手,这次没停顿,直接拧开。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内暖黄灯光倾泻而出,像一捧温热的蜜糖。
林橙立刻转过头,眼睛瞬间弯成月牙:“姐姐!你回来啦!快看快看——”她指着桌上那盘菜,语气骄傲得像刚攻下一座城池,“我和叶闻哥哥一起做的!叶闻哥哥切牛肉,我放盐!我数了三下才撒下去的!绝对不多不少!”
叶闻正低头收拾碗筷,闻言抬头,死鱼眼在灯光下竟显得异常温和。他冲林柚点点头,没说话,但眼角微微舒展,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
林柚没看菜。
她径直走到林橙身后,俯身,手臂从轮椅后绕过,轻轻环住妹妹单薄的肩膀。她的下巴抵在林橙柔软的发顶,深深嗅了一下——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干净气息,混着一点点西兰花残留的青涩甜味,还有叶闻衬衫上若有似无的、类似雪松与旧书页混合的冷淡香气。
“辛苦了,橙子。”她声音哑,却很稳。
“不辛苦!”林橙仰起脸,鼻尖几乎碰到姐姐的下巴,“叶闻哥哥比我辛苦!他切牛肉时差点切到手指!我拦都拦不住!”
叶闻正端着空碗往厨房走,闻言脚步一顿,侧过脸:“……我没拦住你,是因为你喊‘叶闻哥哥小心’的时候,声音太大,震得我手抖。”
“那就是我的功劳!”林橙振振有词,“声音大才能救命!”
林柚终于笑了。不是职业性的、应付游客的笑,而是从肺腑深处涌上来的、带着疲惫与暖意的笑。她松开林橙,直起身,目光扫过餐桌——那盘菜确实惨不忍睹:牛肉块大小不一,西兰花梗还带着没削净的绿皮,蛋壳碎片粘在蛋清边缘,酱汁浓稠得过分,像凝固的琥珀。
可盘子中央,用胡萝卜丝和香菜叶拼出的一朵歪扭小花,却格外鲜活。
林柚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起那朵小花,连同底下一块牛肉,送进嘴里。
她咀嚼得很慢。
牛肉确实嫩,西兰花确实脆,蛋黄确实流心。酱汁咸中带鲜,后味有微妙的回甘,像是……偷偷加了半勺蜂蜜。
她咽下去,抬眼,看向叶闻:“谁调的酱?”
叶闻正擦着灶台,闻言一怔,随即摇头:“橙子。”
“不,”林柚放下筷子,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你教她的。教她先炒香蒜末,再下牛肉,最后淋酱时关火,用余温激香——不然西兰花会发黄。”
叶闻擦灶台的动作停了。他慢慢直起身,水珠顺着他手背滑落,在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望着林柚,死鱼眼里第一次没了那种惯常的疏离,只有一片安静的、近乎透明的坦荡。
“……她数到三才撒盐,是因为我说,盐是时间的刻度。”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撒得太早,牛肉会老;太晚,西兰花会苦。而三,是刚刚好的呼吸。”
林橙在旁边用力点头:“对!叶闻哥哥说,做饭和活着一样,要卡准那一口气。”
林柚没再说话。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第二块牛肉,这次蘸了更多酱汁,放进嘴里。
味道忽然变得很重。
不是咸,不是甜,是某种沉甸甸的、带着铁锈味的暖意,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烫得她眼眶发热。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去挑西兰花梗上一点没削净的绿皮,指甲盖用力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楚压住喉咙里的哽咽。
就在这时,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不是微信提示音。
是电话铃声。
一首很老的、走调的电子音《生日快乐歌》,断断续续,像一台年久失修的八音盒。
林柚的指尖猛地一缩。
她没掏手机。
叶闻却停下了擦灶台的动作,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她口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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