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笑了。
笑得畅快,笑得悲凉,笑得释然。
“好!好一个真人仙!”
他双臂不再格挡,而是缓缓张开,袒露胸膛,任那焚尽万物的赤金烈焰,朝着自己心口,轰然撞来!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悠长、浩荡、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凤鸣,响彻整个沉渊矿场!
赤金火鸟撞入师伯身躯,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惨叫哀嚎。
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金光,自他心口迸射而出,瞬间贯穿其躯,又冲天而起,直抵矿场穹顶那片永恒灰暗的天幕!
天幕被洞穿,露出一线……真正的、澄澈的、带着星辉的夜空!
光芒散去。
师伯静静立着,身上无伤,衣甲完整,只是那身赤铜色的肌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黯淡、龟裂,最终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苍白却异常洁净的皮肤。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上面,再无一丝金血,再无一丝铜光,再无一丝属于“金刚伏魔相”的痕迹。
“破了……”他轻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苦修三百年的伏魔相,被你一拳……打回原形。”
他抬起头,看向方贵,眼神清澈,再无半分戾气,只剩一种近乎虔诚的明悟。
“你赢了。”
话音落下,他双腿一软,单膝跪地,不是败者之跪,而是朝圣者之礼。
“谢你,替我……斩了这具执念之躯。”
方贵静静站着,赤金拳焰早已熄灭,额间竖痕也恢复沉寂。他呼吸平稳,气息绵长,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不过是拂去肩头一粒微尘。
他俯视着跪在面前的师伯,没有倨傲,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历经千山万水后的平静。
“起来吧。”他说,“你不是输给我,是赢了你自己。”
台下,死寂无声。
寿星翁老泪纵横,佝偻的身躯挺得笔直,仿佛一瞬间年轻了百岁。
方贵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甲深嵌掌心的血痕还在,可他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曹国舅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一朵晶莹剔透的莲花虚影,随即消散。
秦洪海依旧昏迷,但胸膛起伏的节奏,明显变得有力而沉稳。
马灵耀艰难地撑起半身,左臂吊在胸前,却死死盯着台上那道单薄却如山岳般的背影,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黑水潭方向,犀渠张着嘴,利齿间的硫磺味都忘了喷出,呆若木鸡。
共工部大巫缓缓起身,对着方贵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东边,太乙真人脸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生气的泥塑。
只有金吒看到,师伯袖中那只一直紧握的手,正微微颤抖着,指缝间,一滴浑浊的老泪,悄然滑落,砸在冰冷的岩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方贵转身,走向斗台边缘。
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之上。
他经过马灵耀身边时,脚步微顿。
马灵耀仰头望着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暗红血沫。
方贵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马灵耀眉心。
一点微不可察的赤金光晕一闪而逝。
马灵耀浑身剧震,左臂断裂处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暖意,那深入骨髓的剧痛,竟如潮水般退去大半。他震惊地看向方贵,后者已收回手,继续前行。
“你……”马灵耀嘶声道。
方贵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平淡如水的话:
“灰力,是用来帮人的。”
他走到台边,没有跃下,而是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全场。
那目光平静,却不容回避。
最后,落在了太乙真人脸上。
太乙真人迎着那道目光,竟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方贵收回目光,轻轻一跃,落回地面。
没有欢呼,没有喝彩。
只有一片庄严肃穆的寂静,仿佛天地都在屏息,等待他开口。
他站在寿星翁团队最前方,背对着所有人,面向斗台,面向太乙真人,面向整个沉渊矿场。
良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赢了。”
“按规矩,金吒赢的那一场,还有武吉赢的那一场,所有奖励,一笔勾销。”
“你们的人,不会被吞噬。”
“精原矿的损失,算了。”
“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玄冰坠地。
“从今日起,沉渊矿场,不准再有人,以‘灰力不足’为由,践踏一个修行者的尊严。”
“灰力,不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尺子。”
“它是火种,是引信,是让人站起来的那口气。”
“而我……”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灰白气流,如温顺的小蛇,盘绕其上。
那气流极其微弱,甚至比初入门槛者还要稀薄。
可就在众人注视下,那缕灰气,忽然轻轻一跃,化作一只展翅欲飞的、只有米粒大小的灰雀虚影。
雀儿振翅,发出一声清越啼鸣。
随即,消散于无形。
方贵垂下手,转身,终于正面看向寿星翁团队。
他脸上,没有任何胜利者的骄矜,只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温和与坚定。
“接下来,”他说,“我们该干活了。”
寿星翁浑身一震,老泪再次汹涌而出。
他踉跄上前,不顾身份,一把抓住方贵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干……干什么活?”他声音哽咽,却努力挺直脊梁。
方贵望向远处那片被金焰洞穿后,正缓缓弥合的灰暗天幕,轻声道:
“挖矿。”
“不过这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马灵耀、秦洪海、方贵、曹国舅、孔羽叶、天蓬,以及所有或瘫软、或麻木、或强撑着坐起的衰败者。
“我们挖的,不是精原矿。”
“是路。”
“一条,从沉渊,通往人间的路。”
风,不知何时起了。
吹过斗台,吹过矿场,吹过每一张刻满风霜的脸。
那风里,似乎不再只有灰冷与死寂。
还有一丝,极淡、极微、却无比真实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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