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向东墙。墙皮斑驳,一幅褪色山水画悬在正中。他伸手,拇指按住画轴右端第三枚铜钉,向内一旋——
“咔哒。”
画轴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方暗格。格中无物,唯有一方素绢,叠得方正,绢上墨字淋漓:
【癸卯年冬,奉命饲蛊。
七十七人,饲于北苑地窖。
初时哀嚎,旬日后静默。
蛊成之日,人尽枯槁,唯目尚明,口不能言。
今存廿三人,藏于西厢绣房夹壁。
若君见此,速去。
迟则……皆成傀儡。】
字迹未干,墨色尚润,分明是新写不久。
李赴指尖一顿,缓缓展开绢布背面——那里另有一行小字,蝇头细楷,力透绢背:
【四姑娘未被掳走。
她在地窖。
与蛊同养。】
他呼吸微滞,瞳孔骤然收缩。
窗外,梅枝忽然“啪”一声脆响,似被重物压折。
李赴猛地转身,袖中银针已扣在指间,却见月光下,一个纤细身影踉跄奔来,发髻散乱,裙裾染泥,正是那日在花院中浇水的侍女。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紫,右手死死捂住左肩——那里插着一支乌黑短箭,尾羽犹在颤动。
她一眼看见李赴,眼中迸出孤注一掷的光,张口欲呼,喉咙却只发出“嗬嗬”怪响,似被无形之手扼住。
李赴一步上前,左手托住她后颈,右手闪电般捏开她下颌——舌根肿胀,泛着青黑,是“哑藤散”发作之兆。
他指尖点她喉下三寸,内力透入,强行压住毒素上行,低喝:“谁下的箭?”
侍女眼泪汹涌而出,左手颤抖着指向西厢方向,又猛地撕开自己左袖——小臂内侧,赫然烙着一枚朱砂印记:一只半开的孔雀翎,翎尖滴血。
李赴心口如遭重锤。
唐门禁印,唯有门主亲授、执掌机密者方可烙印。此印一落,生为唐门奴,死为唐门鬼,叛者五毒蚀心,求死不能。
她不是仆,是活祭。
侍女喉头滚动,终于挤出嘶哑一字:“……救……”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向前栽倒。
李赴接住她,指尖探她腕脉——微弱,紊乱,似有数十股细流在血管中冲撞奔突,正是蛊毒噬体之象。
他抬头,望向西厢方向。那里灯火通明,笑语隐隐,分明是唐奉之设宴款待宋照雪之处。
可就在那片喧闹之下,地窖幽深,二十几具枯槁躯壳静卧于冰冷石台,而唐菱,正与它们同饮一盏喂蛊的药汤。
李赴将侍女轻轻平放在地,解下外袍覆住她颤抖的身体。然后,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支细长竹管,吹出三声短促鸟鸣——不是夜莺,是唐门驯养的“报丧鸦”,专用于密报死讯。
鸣声落定,假山后簌簌轻响,魏莹现身,脸色煞白:“你……听见了?”
李赴点头,目光沉如寒潭:“唐菱没两个唐菱。一个是摆在明处的世家门阀,一个是藏在地窖里的活体药炉。”
魏莹声音发颤:“那侍女……”
“她不是活下来的人。”李赴弯腰,拾起她跌落的铜壶,壶底刻着一行小字:【癸卯·北苑丙字库】,“北苑地窖,分甲乙丙丁四库。丙字库,养人蛊。她是从丙字库爬出来的,带着消息,也带着死咒。”
他提壶,壶中清水晃荡,映出他冷峻眉眼:“现在,我们得去丙字库。不是救人,是毁炉。”
魏莹攥紧匕首:“可唐奉之……”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李赴将铜壶塞回侍女手中,扶她坐起,指尖点她眉心,“你撑住。天亮前,我会打开地窖铁门。”
侍女浑浊的眼中燃起一点微火,用力点头。
李赴转身,走向西厢。月光下,他背影挺直如剑,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夜宴。
可魏莹知道,那条通往西厢的青石路上,每一块砖缝里,都埋着唐门百年来最阴毒的伏笔。
而李赴,正踏着这些伏笔,一步步,走向地狱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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