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思头被两个飞熊卫押着,走到了温禾马前。
温禾坐在马上,手里还握着缰绳,目光落在拓跋思头身上,像是打量一件刚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物件。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嘲讽还是玩笑的意味,开口了:“这不是拓跋首领吗?怎么如此狼狈?”
拓跋思头连忙弯下腰,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几分发紧的急促:“高阳县伯明鉴!小人一直反对与大唐为敌!是那些被灭族的首领撺掇大酋长,小人势单力薄,劝不住他们,小人一直是极力反对的!请高阳县伯明鉴!”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了半拍就会被当成同谋一并处置。
温禾轻笑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随意得很:“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拓跋思头的后背猛地绷紧了一瞬,但他没有退后,反而又弯了弯腰,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高阳县伯是磊落之人,小人深知您重诺守信,之前灭族之事,我等后来从唐军俘虏口中得知,那并非高阳县伯的命令,而是赤水道行
军总管李道彦擅自行事。小人知道,高阳县伯不是那等背信弃义之人。”
他说完这话,垂着手站在原地,等着温禾回应。
温禾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像是在心里掂量他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换了个问题:“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拓跋思头不敢隐瞒,如实答道:“回高阳县伯,方才右军折损了一部分,但散在周围的残兵若收拢起来,约莫还有两千余人。”
温禾点了点头。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露出一抹和善的微笑。
“行,那就请你带着这两千人,去拿下拓跋赤辞。”
拓跋思头猛地抬起头来,眼睛微微睁大,像是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温禾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不变,语气却比方才沉了几分:“如果你能拿下拓跋赤辞,这一仗算你一功。到时候我会在陛下面前帮你引荐,保你一个高官厚禄,以后也省得在这地方吃沙子了。”
拓跋思头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几拍。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地问道:“小人定当竭力劝说叔父…………”
“不是劝说。”
温禾打断了他,语气平平的,没有起伏:“我要他的人头。”
拓跋思头猛地瞪圆了眼睛,瞳孔骤缩了一瞬。
温禾像是没有看到他的反应,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平稳:“不止是他的,还有拓跋部那些首领的人头,以后,你便是拓跋部唯一的大酋长。
他顿了顿,看着拓跋思头那张已经完全僵住的脸,笑了笑:“怎么样,是不是很开心?”
拓跋思头站在暮色中,耳边还有远处火堆烧裂木头的噼啪声,以及飞熊卫收拢俘虏时偶尔传来的短促呵斥声。
他看着面前那张带着笑的脸,却感觉像是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笑意温和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像是把一把刀递到了他手里,刀柄上还带着体温。
他沉默了几息,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温禾也没有催他,只是靠在马鞍上,像是在等一个迟早会来的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温禾才又开口,语气已经恢复了方才的随意:“你可以拒绝,也可以假装答应,带着人回去,然后反戈一击。反正对我来说,不过是浪费一点时间而已。”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正在收拢的俘虏队列上,没有看拓跋思头,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拓跋思头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他脑子里翻涌着很多念头,像是被搅浑了的池水,什么都在翻,什么都看不清。
他不知道温禾到底带了多少人来,他不知道这支唐军的背后还有多少后备力量,他只以为河州道的主力一定在后面,温禾只是前锋。
如果此刻拒绝,他和他剩下的那两千人,连同他叔父的几万大军,都会被唐军压碎。
他心里转过了最后一个念头。叔父对不住了,我这也是为了保护党项人。
等我们强大起来,等我们有朝一日超越了唐人,我一定为你报仇。
他抬起头来,目光里的东西已经定了下来。
他朝温禾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小人愿意。”
温禾笑了起来,像是真的在为他高兴。
他翻身下马,走到拓跋思头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语气温和得很:“这才对嘛,去吧,拿下拓跋赤辞的人头,你就是党项的大酋长。”
拓跋思头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转身朝来路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背影在暮色中渐渐融进那些正在收拢的散兵之中。
温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袁浪。”
袁浪从旁边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应道:“副总管。”
“带上飞熊卫,远远跟着他。”
温禾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吩咐一件很寻常的事。
“如果有异动,不必请示,直接射杀。”
袁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拨转马头点了两百飞熊卫,沿着拓跋思头离开的方向无声地追了上去。
他们的马蹄裹了布,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像是一群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
温禾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马旁,翻身上马。
吴大憨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直到袁浪带人走了,他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小郎君,干嘛不直接杀了这个混账?万一他真回去了反咬咱们一口......”
温禾失笑,摇了摇头。
“杀肯定是要杀的,但不是现在。兵力差距太大了,硬拼的话我们损失也大,所以最好是让他们狗咬狗。”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向远处战场:“他回不去了,他从答应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回不去了。”
“像他这种人,只要有了野心,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拓跋思头带着两千余人绕过洮州城侧的丘陵地带,故意把旗帜扯得歪歪斜斜,队列散乱,有些人连兵器都没拿稳,像是刚从一场败仗里逃出来的溃兵。
他没有径直返回中军,而是先在外围绕了一段路,让哨兵远远看到他那副狼狈模样,然后才放慢马速,朝中军方向靠近。
几个哨兵远远看到他的旗号,起初还警惕地举起了刀,待看清领头的是拓跋思头,见他身上甲胄歪斜、满脸尘土,便纷纷放下兵器侧身让开。
其中一个哨兵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少酋长,怎么回事?唐军打过来了?”
拓跋思头没有看他,只是低声回了句“吃了败仗”,便策马继续往里走。
他身后的两千人也跟着压了进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队列收得更紧,像是一群被人追赶着走的羊群。
几个将领注意到这支队伍的异样,有人回头多看了几眼,但看到领头的是拓跋思头,便没有多想,又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拓跋思头在中军大帐前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兵,快步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拓跋赤辞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粗糙的舆图,正在跟几个首领商议明早的攻城部署。
听到帐帘声响,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拓跋思头身上,当即眉头紧拧。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像是被人捅了一刀还没找到伤口在哪:“怎么回事?你带右军去拦截后方的唐军,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唐军的人呢?你拦住了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目光在拓跋思头身上扫了一圈,发现他甲胄歪斜、衣袍上沾着尘土和血迹,身后带回来的也只有两千余人,脸色顿时更难看了,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带去的是五千人!怎么就回来这么点人?那些唐军
到底有多少人?你的人呢?”
拓跋思头站在那里,低着头,姿态放得极低,肩膀微微塌着,声音也压得发问:“叔父,后方的唐军来势太猛,我们抵挡不住,损失了不少人。”
拓跋赤辞闻言,怒火更盛。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鞭子,大步走到拓跋思头面前,声音带着几乎要炸开的火气:“抵挡不住?五千人对付一支小股骑兵,你跟我说抵挡不住?”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拓跋思头的脸上。
他抬手就是一鞭子抽过去,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尖利的破空声,落在拓跋思头的肩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拓跋思头的身体微微一晃,但没有后退,依然低着头站在那里。
“你说话!你这废物!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拓跋赤辞又是一鞭子抽下去,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几分。
“你还有脸回来?”
拓跋思头低着头,连声认错:“叔父息怒,是我无能,让叔父失望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鞭子抽得站不稳。
拓跋赤辞见他这副畏缩认错的模样,怒火稍减了几分,但嘴上还在骂:“废物东西!你不用上阵了,在帐里给我待着!”
他说着又是一鞭子抽过去,这次力道比方才更重,鞭梢带着风声直直地朝拓跋思头肩膀抽落。
然而,鞭子没有像前两次那样落在甲胄上。
拓跋思头的手在那一瞬间抬了起来,五指张开,精准地抓住了鞭梢。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拓跋赤辞还没来得及收手,鞭子已经被他攥在了掌心里。
拓跋赤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回拽了一下鞭子,没有拽动。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拓跋思头脸上,终于注意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听话顺从的从子,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冷静,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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