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张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拓跋思头的左手已经从袖中抽出了一柄短刀,刀身在烛火下闪了一道冷光。
刀锋没入了他肋下的甲胄缝隙,穿过皮甲和里衣,精准地捅进了那个最容易致命的位置。
拓跋赤辞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骤缩。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只剩半截刀身露在外面的短刀,又抬起头来看向拓跋思头,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上来的血堵住了他的声音。
他的手还攥着鞭子,但手指已经松开了,鞭子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往前栽去,额头磕在拓跋思头的肩甲上,然后滑落下去,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拓跋思头低头看着倒在脚边的叔父,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刚刚做完决定之后的平稳,像是在对地上那个已经听不到的人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叔父,对不住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上,又缓缓移到拓跋思头身上。
然后有人猛地站了起来:“拓跋思头!你竟敢弑叔!”
又有一个人跟着站起来,手指着拓跋思头,声音又尖又怒:“你居然敢杀大酋长!”
那些首领身后的亲兵几乎是同时拔出了刀,有人大喊一声“拿下这个叛徒”,朝拓跋思头冲了过去。
拓跋思头后退了一步,朝帐帘方向喊了一声:“动手!”
帐帘猛地被掀开,那些一直守在帐外的亲兵冲了进来。
他们动作极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手里的弯刀划出一道道弧线。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首领亲兵被迎面砍倒,有人连刀都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撞翻在地,紧接着几把刀同时落下。
那些首领见势不妙,有人拔刀迎战,有人朝帐门口冲去,有人一边后退一边嘶声大喊:“来人!拓跋思头反了!”
可他们的人被堵在帐外,听到里面的动静试图冲进来救援,却被拓跋思头的亲兵死死封住了帐口。
两方人马在帐门口附近的狭窄空地上展开了混乱的厮杀,铁器碰撞的声响和短促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一个首领被三个亲兵围住,左右招架了几招就被砍中了肩膀,踉跄着退了几步,又被追上来的人一刀劈中后背,扑倒在地。
另一个首领撞翻了案几试图从帐侧冲出去,但帐布被他撕开一道口子之后,外面等着他的是更多的刀。
“拓跋思头!你会遭报应的!”
“狗贼!你杀了大酋长,你不得好死!”
骂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短促而密集。
拓跋思头带来的那两千人也在同一时间动了。
他们原本列着松散型在营地边缘休息,在听到帐内传来那声“动手”之后,几乎同时站起身来,拔出兵器朝中军方向压了过去。
那些正准备吃饭或者休息的党项士兵完全没有防备,有的被从背后砍倒,有的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来就被围住了。
中军营地彻底乱了。
有人试图呼喝收拢,有人冲上去迎战,有人茫然四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几个将领很快明白过来,这是拓跋思头在夺权,拓跋赤辞已经被他杀了。
有人当即选择了站到拓跋思头那边,有人则带着亲兵朝相反的方向突围,一边跑一边嘶声喊着召集同僚的残部来复仇。
两支党项人在暮色与火光中绞杀在一起,刀光交错,呼喊声此起彼伏,甲片碰撞的声响和马蹄踏过于硬地面的闷响混成一片。
有人喊着“叛徒”。
有人喊着“报仇”。
有人红着眼朝对面扑过去,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密集。
而在洮州城墙上,李道彦正握着刀站在那里,看着城外那片原本还在组织攻城的党项军阵突然像被搅乱的池水一样炸开了。
他起初没看明白,只看到中军方向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几个帐篷周围爆发了混战,再然后那混乱像水波一样向四周扩散开来,转眼之间就把整片营地都卷了进去。
有人在火光中追砍,有人在营帐之间互相冲撞,有人在喊杀声中跌倒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过去。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将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困惑:“党项人在做什么?攻城的时候......自己打起来了?”
那将领也一脸茫然,伸长脖子看了半天,摇了摇头:“末将......未将也不明白,看着像是内讧。”
李道彦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在暮色与火光中交错的刀光,听着喊杀声,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疯了......真是疯了。”
他实在看不懂。
好端端的,攻城攻到一半,敌人自己先乱了?
这不合常理。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敌军在战场上因为指挥失当而崩溃的,见过粮草被烧之后军心涣散的,可没见过攻城正猛、阵型未乱的时候自己人先打起来的。
他身旁的几个将领也趴在城垛上张望,有人脸上已经露出了压不住的欣喜。
一个将领回头看向李道彦,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兴奋:“总管!党项人内乱了!这是天赐良机!末将请命率军出城,趁他们互相厮杀的时候从侧翼插进去,定能一举击溃敌军!”
另一个将领也连忙跟上,语气又急又快:“是啊总管!机不可失!党项人如今阵脚大乱,若是等他们重新稳住,我们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可李道彦没有动。
他站在城垛后面,目光依然落在那片混乱的战场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质疑道。
“不能出去,这万一是敌人的奸计呢?好端端的,他们怎么会突然内乱?”
他转过头来,目光扫过那几个将领,语气沉了几分:“攻城的时候阵型不乱,忽然之间中军就炸了,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若这是他们故意设下的圈套,引我们出城,然后合围歼灭,我们这三千残兵还能撑得住几回?”
那几个将领面面相觑。
党项人都攻上城墙了!
方才那波云梯架上来的时候,箭楼那边的兄弟差点没守住!
眼看着就要破城了,他们这个时候玩什么计谋啊?
哪有计谋是把自己中军先搅成一锅粥的?
旁边一个将领急切地说道。
“总管,未将方才亲眼看到,那些党项人在营帐之间互相追砍,刀都是往要害招呼的,那绝不是演戏,是实实在在的厮杀!”
李道彦没有说话。
他依然站在城垛后面,目光紧锁着城外那片混乱的区域。
他还是不相信,党项人会突然内乱。
而就在这时。
党项军阵后方,突然扬起了一道新的尘土。
紧接着,两道骑兵队列从烟尘中冲了出来,一左一右,像两柄并行的利刃,直直地切入党项军后阵的薄弱处。
两支部队的速度极快,冲锋的姿态整齐而凌厉,像是早就瞄好了这支党项军后阵的缝隙,一刀插进去就切开了防线。
那些还在忙于内斗的党项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夹击打得措手不及,有人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从背后砍倒,有人试图列阵迎敌却被冲散了阵型。
而在那两支骑兵之后,又有一面旗帜从暮色中升起来,比前面那两面更高、更显眼。
红色的旗面在夜风中翻卷着,上面绣着几个字。
城墙上的将领们眯着眼睛看了几息,然后有人猛地拍了一下城垛,声音又惊又喜。
“是高阳县伯的旗号!河州道行军副总管温!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周围几个将领也看到了那面旗,顿时发出一阵压不住的欢呼。
有人拍着城垛上的砖石,有人转身朝城墙下面喊话,有人在城头上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望着那片正在突入敌阵的骑兵队列,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高阳县伯来了!咱们有救了!”
城墙上的士兵们听到这些喊声,也跟着骚动起来。
有人伸长脖子朝城外张望,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兵器,有人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个一直没等到的人。
只有李道彦没有出声。
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那些欢呼的将领和士兵,越过城外那片正在被两面夹击的党项军阵,落在那面翻卷的旗帜上。
“高阳县伯”四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脸上添了一层铁青。
他身旁的将领还在兴奋地喊着什么,有人已经转身去集结部队了,有人凑到他身边急声问:“总管!出兵吧!援军已经到了,咱们从城内杀出去,内外夹击,党项人必败无疑!”
李道彦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传令下去,全军准备出城。”
这一刻,他在心中怒吼!
为什么会是温禾!
怎么能是温禾!
他居然被温禾救了!
如此他还不如直接死在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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