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项大部被歼灭,拓跋赤辞已死,拓跋思头也被袁浪一槊捅穿了胸膛,洮州之围解了,西北方向的威胁算是暂时扫清了。
他正想着,目光又扫到了战报末尾那几行字,低声骂了一句:“活该。”
他说的是李道彦。
温禾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指着洮州城骂李道彦的事情,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确实恼怒李道彦,恼怒他刚愎自用,擅自出兵,把温禾布好的棋局一脚踩碎,还白白折损了九千多将士。
可毕竟那人是他的堂弟,是宗室子弟。
他骂完那两个字,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份战报上温禾的名字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小娃娃这张嘴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心里默默翻了一遍那些被他气倒过的人。
从褚亮开始,然后是李纲,还有五姓六望那几位被怼得当场呕血的,再加上传言中被活活气死的李神通......如今又添了一个李道彦。
他越想越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这战绩确实惊人,摇了摇头,没有再往深处想。
唐俭坐在下首的位置,手里也拿着那份战报,正低头看着。
他看完最后一行的功夫,放下信纸,心里也在默默数着。
他和李道宗想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串名单,然后默默地补上了李道彦的名字。
李道宗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停留。
他收回思绪,把面前那份战报收起来,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蘸了墨,开始给鄯州的李靖写信。
信的内容不长,把事情说清楚就行,温禾所部歼灭了党项主力,拓跋赤辞已死,拓跋思头在混战中被杀,洮州之围已解。
末了又提了一句李道彦兵败的事情,措辞还算克制,但“损兵九千余”几个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的严重性了。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等墨迹干透,折好信纸封了口,递给候在旁边的斥候:“八百里加急,送到鄯州,交给卫国公。”
斥候接过信,叉手行礼,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很快就远了。
不久后。
鄯州城内的中军大帐里。
李靖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那份刚从河州送来的信,正在低头看。
帐内站了几个人,秦琼站在左侧靠前的位置,面色沉沉的,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尉迟恭站在秦琼旁边,是个憋不住话的性子,听到李靖念到“损兵九千余”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忍不住了。
“李道彦那个废物!两万多人被他折腾成这副模样,这种人该杀!”
他的声音在帐内回荡了一圈,没有人接话,但也没有人反驳。
几个站在后方的将领微微点了点头,有人低声叹了口气,有人别过脸去看着帐外的天色。
李靖放下信纸,目光在尉迟恭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接他的话,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种压过了帐内所有动静的沉重:“可惜了嘉颖的计谋,若是能够让党项人与吐谷浑狗咬狗,此战倒是能结束得快一些。”
他说完这话,目光落回信纸上拓跋赤辞已死的那一行字上,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帐内的空气安静了片刻,阳光从帐口照进来,在地面上缓缓移动着,把几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尉迟恭却没有就此打住。
他又开口了。
“李道彦害死那么多将士,等回了长安,某一定要为那些将士讨个公道!”
李靖闻言,目光从信纸上移开,看了尉迟恭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认同还是无奈的东西,但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制止了他。
“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壁前悬挂的那幅舆图前,伸手在图上点了几处位置,声音清晰而笃定:“党项已灭,慕容伏允再无援军,即刻派斥候到各部,传本总管军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舆图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始逐一吩咐。
“传令河州道行军总管李道宗,发兵乌海。”
“传令积石道行军总管程知节,发兵大莫门城。”
“传令且末道行军总管李大亮,跃祁连山,进蒙谷,直逼牛心堆。”
“传令盐泽道行军总管高甑生,进盐泽,包抄吐谷浑后路。”
每念一个名字,旁边就有一个亲兵应声记录。
帐内的气氛随着他一道道军令的下达逐渐肃穆起来,方才因为李道彦兵败而泛起的躁动情绪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合围猎物的紧张感。
李靖的手在舆图上停了一下,落在原本属于赤水道的那个方向上。
他原本的计划里,赤水道这一路是要交给李道彦的,可如今李道彦损兵折将、吐血昏厥,已经不可能再带兵了。
两万多人的赤水道被他折腾得只剩下六千残兵,这样的将领,他不可能再把一翼的军务交到他手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平淡却笃定:“传令河州道行军副总管温禾,统赤水道、飞熊卫人马,允其调兰州、渭州、洮州三州六千守军,进西沧州,配合李道宗出吐谷浑之右,与积石道所部汇合后,直取树墩城。”
帐内没有人提出异议。
李靖是西海道行军大总管,调兵遣将是他的职权所在,而李道彦兵败在前、折损近万,被撤去兵权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众人心里都清楚,此事最多就是李靖写一份子送到长安去给陛下,至于李道彦,眼下已经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了。
李靖回到主位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份已经读完的信上,心中又翻涌起一股沉沉的怒意。
他想起几日前从长安传来的那份密信,李世民在信里明确表示可以收复党项人,以怀柔之策将其纳为大唐藩属。
他当时已经拟好了军令,准备派人去和拓跋赤辞接洽,可军令还没来得及发出,李道彦就已经带兵屠了西沧州那几个部落。
他想起温禾在河州那边的布置,想起党项人本来可以成为大唐的刀,去砍吐谷浑的脖子,可现在那把刀已经断了。
温禾的那盘棋被搅乱了,他原本可以借党项人的手消耗吐谷浑的有生力量,可如今这一切都落空了,大唐的将士们不得不多走更远的路,打更多的仗、死更多的人。
李靖不知道的是,在原本的历史上,他自己也曾经面临过完全相同的局面。
那时候他同样选择了招抚党项,拓跋赤辞也同意了归降,而李道彦同样趁着党项人不备,率军袭击了拓跋赤辞的部落,劫掠了数千头牛羊,彻底激怒了诸羌。
拓跋赤辞死里逃生之后聚集部众反击,李道彦兵败野狐硖,阵亡数万人,仓皇东逃至松州,把陇右以东的洮州、岷州、渭州、秦州等地完全暴露在党项人的兵锋之下。
如果不是当时李靖率领大军及时压境,迫使拓跋思头说服拓跋赤辞重新归降,大唐在陇右的十几万大军就要面临党项和吐谷浑的三面合围。
好在因为温禾,原本历史上的那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合上信纸,放在案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午后的光线下散开,像是一声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叹息。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标注着箭头的行军路线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帐内的空气听:“可惜了。”
帐外的风吹进来,把案上那张信纸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如果温禾的计谋能够成功,怕是大唐最年轻的因战功而受封的县公,甚至是郡公就要诞生了。
想到这李靖随即摇了摇头。
不过陛下应该不会让他这么早便担任这么高的爵位吧。
“好小子......大唐也算是后继有人了,老夫此番之后,也该退了。’
李靖抚了抚自己的胡须。
他如今年岁也大了,身体不仅有些吃不消了,而且他也知道,他现在的位置也到头了。
他该为这些年轻一辈退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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