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俘虏被押送着经过,对身边的将领嘱咐了几句:“不能虐待,但也不要让他们吃得太饱,如果有人反抗,直接射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派人前往河州告知任城王,请他把乌州的党项部落盯紧了,那些人日后还有用,不要滥杀了。
那些将领应声领命,各自去传令了。
温禾又派人去收拢之前溃散的赤水道残兵。
那些士兵散落在洮州和西沧州之间的旷野和山谷里,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自一人,甲胄歪斜,兵器不全。
收拢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一些,大部分士兵听说上官换了人,便陆续回来了。
温禾让人在城外扎了营地,给他们换了新的甲胄和兵器,又安排伙房做了热饭热汤。
他还在洮州城外选了一块开阔的高地,让士兵们把战场上收拢回来的阵亡将士尸骨一具一具地抬到那里,整齐排列。
那些尸体大多已经面目难辨,甲胄上满是尘土和干涸的血迹。
温禾站在那块空地旁边,看着士兵们一具一具地把尸骨排列好,沉默了很久。
墓地也是让那些党项俘虏修的。
不得不说,这些人干活确实卖力气。
或许是因为怕死。
也或许是因为老老实实的干完活就不用死了。
死难将士尸骨被收回来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洮州城内的百姓也来了不少。
有人站在远处看着,有人走近了又退开,有人手里攥着纸钱,有人低着头在人群中沉默地站着。
空地上站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人群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尸体。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拽了搜身旁大人的衣角,声音怯怯的:“阿娘,这些都是什么人呀?”
她没有得到回答。
她旁边站着一个更小的男孩,正仰着头,茫然地望着那些静止不动的身影,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
温禾从人群后方走上前来,在那些排列整齐的尸骨前方站定。
他的目光从那些尸体上缓缓扫过,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空地:“这里躺着的,都是大唐的英魂。”
他的声音在午后的空气中回荡了几圈,然后沉了下去。
他亲自在石碑上题了一首诗。
“军歌应唱大刀环,誓灭胡奴出玉关。”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最后一句落下的时候,空地上安静了很久。
这是诗人徐锡麟所写的《出塞》。
也是那句“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的由来之一。
后世有人说,这句话是来自龚自珍《己亥杂诗》。
后来经过研究发现,龚自珍《己亥杂诗》里面并没有这一句。
前者是来自杭州岳王墓对联“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后者便是徐锡麟所写的《出塞》。
当温禾落笔。
正好风从远处吹过来,把那些纸钱吹起来,在低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
有人低声啜泣了一声,又很快压住了。
洮州城内,遍布白幡。
几天后,长安来的信使到了。
温禾接过那封信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几分预料。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快速看了一遍,然后收起来,转身回了刺史府。
他让人把将领们都叫来升帐,末了又叫住了吴大愍:“去,把李道彦也叫来。”
吴大憨愣了一下,没有多问,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李道彦正住在城西一处偏院里,自打被夺了兵权之后他就一直闭门不出,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对着墙壁发呆。
吴大憨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前发呆,听到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看到是吴大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我家小郎君请你去刺史府议事。”
吴大憨的声音不冷不热,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李道彦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去。”
吴大憨没有多说第二句话。
他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李道彦的衣襟,力道大得像是在抓一只家禽。
李道彦挣扎着骂了一声“无礼之徒”,可吴大憨的手纹丝不动,拽着他朝门外走去。
李道彦的脸涨得通红,喊了几声“放开”,吴大憨听得不耐烦,当即冲着他的脸打了一拳。
李道彦直接被打蒙了,吴大憨一路拽着他穿过街道,推进了刺史府的正堂。
正堂里已经站了几个人。
苏定方站在左侧,薛仁贵站在右侧,陈辉站在靠后的位置。
几个人看到李道彦被拽进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李道彦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时,有人没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苏定方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薛仁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耳根微微泛红。
李道彦挣脱吴大憨的手,站在正堂中央,喘着粗气,脸色铁青。
他的脸上有一块青肿,左边嘴角微微开裂,额角也青了一片,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猛地把目光投向坐在主位上的温禾,声音又尖又厉:“温禾!你这是折辱我!你等着,我回长安之后一定上疏弹劾你!”
温禾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来,走到李道彦面前。
他比李道彦矮了大半个头,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没有仰视,也没有退让。
然后他抬起手,甩了一巴掌。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李道彦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他慢慢转回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温禾,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温禾收回手,语气平平的:“这才是羞辱你。”
他没有再看李道彦的表情,转身走回主位,拿起那份圣旨展开,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陛下旨意,令某统领赤水道,为赤水道行军总管,统领洮州、渭州、兰州三州军事。
他念完之后放下圣旨,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落在那几个将领身上。
“薛仁贵,苏定方,陈辉。”
三人齐齐上前一步,叉手行礼:“末将在。”
温禾从案上拿起三份军令文书,一份一份地递过去:“你三人各自携带本总管军令,分赴兰州、渭州,各调两千兵马回来汇合,三日内,我要看到人马到齐。”
三人齐齐拱手应声:“末将领命!”
他们接过军令文书,转身大步走出正堂。
脚步声在廊道上渐渐远了。
李道彦还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还没有从刚才那一巴掌里回过神来。
他听着温禾那些军令一条一条地下达,听着那些将领领命的声音,听着那些脚步声远去,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
他喃喃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颤抖:“不可能......这不可能......陛下怎么会………………”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温禾,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既像愤怒又像难以置信的意味:“你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温禾,你胆敢假传圣旨!“
温禾看着他,没有接话。他转向吴大憨,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将他绑到城外的英魂碑前,为死难的将士赔罪。”
吴大憨应了一声,上前一步,伸手抓住李道彦的胳膊。李道彦猛地挣扎起来,声音又急又厉:“温禾!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郡公!我是义兴郡公!你一个县伯,你敢如此折辱宗室郡公!”
吴大憨紧紧拽着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李道彦那张还在叫嚣的脸,然后抬手又给了他一拳。
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李道彦的喊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嘴角渗出血丝,他张口就要大喊,但吴大憨已经拽着他衣领朝门口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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