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带着樊兴转身朝城内走去,没有多回头看一眼。
温禾身后的亲兵快步跟上去,引着两人朝城东那处宅院走去。
温禾站在城门口目送他们走远,直到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
他身旁的许敬宗一直没走,此刻凑了上来,压低声音说。
“嘉颖啊,你这次冲动了,李道彦再怎么说也是宗室,是郡公,你把他绑在城外示众,这事要是传回长安,那些御史还不得弹劾你个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怎么不能等愚兄到了再动手?”
温禾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城外那片墓地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冷意:“实在是看他不爽,忍耐不住了,两万多将士被他折腾得只剩六千,白白死了那么多人,我没杀他已经很不错了。”
许敬宗看了他一眼,知道温禾的脾气,便没有再劝,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对了,愚兄这次给你带了一个人来。”
温禾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谁?”
许敬宗没有直接回答,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人群中走出一个青年,相貌俊朗,身量比温禾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腰间挂着一枚铜鱼袋。
他快步走上前来,在温禾面前站定,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学生李义府,拜见恩师。”
温禾愣了一下,仔细看了他几眼才认出来。
李义府比他记忆中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些,脸上的棱角比一年多以前分明了,眉眼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沉稳。
温禾上前一步将他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长高了。”
李义府直起身来,目光在温禾脸上停了一瞬,又连忙低下头去。
他比温禾高出大半个头,站在那儿却还是带着一种学生见到先生时特有的局促。
温禾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口问了一句:“这一年在长安待得可好?”
李义府点了点头:“多亏许公照顾,学生一切都好。”
温禾闻言,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他知道历史上的许敬宗和李义府是不对付的,两人在朝堂上明争暗斗了好些年,最后李义府被流放,许敬宗虽然得以善终但也留下了不少骂名。
如今两人能好好相处,倒是一件让他意外又欣慰的事。
他又问了吴生、赵磊和孟周的近况,李义府一一答了,说他们也都过得安稳。
末了,他笑着补了一句:“先生虽然不在长安,可威名还在,满朝上下,没几个人敢动先生的门生。”
许敬宗在旁边听到这话,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温禾没好气地瞪了李义府一眼:“滚蛋。”
李义府笑着告罪,弯了弯腰退后两步,但他知道先生没有真的生气。
他直起身来,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先生,关于李道彦的事,你尽管放心,学生此番随许公前来,便是奉旨处置此案的,定然让他绝无翻身的机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寒芒,像是猎手锁定了猎物。
温禾注意到了那抹眼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秉公处置即可,记住了,他现在才是被动的,而我们是主动的,即便我们什么都不做,他也难逃罪责,所以千万不要故意落井下石,欲速则不达,你以为是在帮他坐实罪
名,实际上是在给他翻身的机会。”
李义府闻言,神色微微一凛。
他看着温禾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隔了一年,先生说的话比从前更沉稳了。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郑重地拱了拱手:“学生明白了,多谢先生教诲。”
温禾看着他那副明悟的样子,欣慰地点了点头。
李义府这个人聪明,很多事情一点就透,但有时候聪明人反而容易走捷径,忘了正道。
他拍了拍李义府的肩膀,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向许敬宗说:“老许,你先带义府去歇息,晚上一起吃饭。”
许敬宗点了点头,知道温禾还有军务要处理,没有多留,转身朝城内走去。
李义府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温禾一眼。
一年多没见,先生确实变了不少。
个子高了,肤色也比在长安的时候黑了些,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年人的跳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许敬宗在前面叫他,他才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温禾等他们走远了,转身朝营地走去。
五千左骁卫兵马已经在城外空地上铺开了。
帐篷正在一顶一顶地支起来,有人从辎重车上卸粮草,有人在地上挖排水沟,有人牵着马匹朝拴马桩走去。
温禾走进营地的时候,原本正在忙碌的士兵们动作顿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朝他投来。
他穿着轻便皮甲走在阵列之间,没有骑高头大马,没有前呼后拥,身边只跟着吴大憨一个人。
他的身量不算高,在一群穿着铁甲的士兵中间显得格外单薄,但没有人因为他年轻而露出轻视的神色。
一个蹲在地上系帐篷绳的年轻士兵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等他走过去之后,侧过头低声问旁边的人:“那便是高阳县伯?看着未免太年轻了些......”
旁边那个正在砸木桩的汉子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年轻?人家十七岁就做了行军总管,据说陛下拿他比作霍嫖姚。
更远一些的地方,几个士兵正围着一辆辎重车卸箭矢箱。
其中一个把一箱箭矢搬下来放在地上,直起腰来擦了把额头的汗,目光追着温禾的背影看了片刻,压低声音说道:“我听说他只带了不到两千骑,就把党项五万大军给杀退了,还阵斩了党项大酋长。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士兵嗤了一声,斜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两千打五万,你当是演义话本呢?”
那年轻士兵不服气地梗了脖子:“真的!我在河州有亲戚,他亲眼看到的!说高阳县伯带着那些飞熊卫,先用天雷炸了党项人的粮草辎重,又让党项人自己内讧起来,趁他们互相砍杀的时候从后路杀进去,一下就冲垮了。”
“就是,此事连陛下都知晓了,否则为何他能担任行军总管啊。”
旁边几个士兵听了都凑过来,有人啧啧称奇,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干脆把手里的活计放下来听他说。
那年轻士兵见有人听,说得更起劲了:“我还听说,高阳县伯身边有个亲随,是从伙头营里提上来的,两百步外一箭射穿方孔!”
“你这话也信?”
“怎么不信,你我用高阳弓也可以射一百多步吧,何况被高阳县伯看重的人呢!”
议论声零零碎碎地散开,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好奇还是敬佩的意味,在营地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响着。
吴大憨跟在温禾身后,耳朵竖着听了半天,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郎君,他们都在议论你呢。”
温禾脚步没有放慢,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语气随意得很:“让他们议论,不用在意。”
他没有停下来解释什么,也没有刻意放慢脚步让更多人看到自己。
他就那么带着吴大憨穿过营地,从东头走到西头,让所有人都看到他。
他就是来露个脸的。
让这五千左骁卫将士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少年,就是他们的主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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