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步踏上祭坛,玄色道袍猎猎,九道星河冠冕垂落,映得她面容肃穆如神:“截教之亡,非亡于法弱,非亡于兵微,而亡于‘神格’二字。封神榜一出,诸仙削去道果,填入神位,从此受天条所缚,听玉敕所驱,再难超脱。你师祖通天教主悲愤之下,以戮神枪刺破天幕,欲斩神格枷锁——枪断,天幕裂,却未能斩断天道因果。”
她伸手,指尖拂过枪杆上第一道锁链:“此链,锁的是‘司职之格’。天庭命你为雷部副将,你便只能行雷罚之事;命你为斗府巡查,你便只能观星测运。一职一格,一格一缚。”
第二道锁链嗡鸣:“此链,锁的是‘因果之格’。你救一人,便欠天庭一分功德;你杀一魔,便结天庭一重因果。功德因果,看似褒奖,实为铁索。”
第三道……第四道……直至第七道。
“此七链,便是天庭加诸截教旧部身上,最隐秘、最沉重的七重神格枷锁。”斗姆元君指尖燃起一簇幽蓝星火,“而今日,我要为你斩开第一链。”
她猛地挥手,星火撞向第一道锁链!
嗤——!
锁链应声而断!断裂处迸发出刺目金光,金光之中,竟浮现出无数细小符箓——全是天庭敕令、神位诏书、功德簿页、因果契卷的虚影!它们如纸灰般簌簌飘散,消融于星海。
吴耀浑身一颤,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他下意识摸向自己胸口——那里并无实体,却似有一层无形薄膜悄然剥落。一股久违的、近乎野性的自由感,顺着四肢百骸奔涌而出。
“此为‘斩格’之始。”斗姆元君收回手,星火熄灭,她神色微倦,却目光灼灼,“你既入截教,便不再是天庭编户之仙,而是上清传道之士。你修雷,为证大道;你观星,为明本心;你立世,不为履天敕,而为守己诺。”
她转身,面向吴耀,玄袍翻飞如翼:“现在,告诉我——你拜入截教,所求为何?”
吴耀没有丝毫犹豫,双膝跪地,额头触星辉地面,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
“弟子所求,非登高位,非揽权柄,非长生不死,亦非逍遥自在。”
“弟子所求,是积雷山破庙里那盏油灯,能在风雨中不灭;”
“是山下樵夫家中老母,能多喘三口气;”
“是百目洞中那些随我修行的小妖,不必再因一道雷劫,便魂飞魄散;”
“是弟子这一双眼睛,睁开之后,所见山河,所护众生,皆真实不虚!”
星海寂然。
连星辰的运转都为之停驻一瞬。
斗姆元君久久凝视着他,眼中深邃星河缓缓流转,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却似有万钧之力:
“好。”
她抬手,一道星光垂落,凝成一枚古朴玉简,悬于吴耀头顶:“此为《上清星雷真解》残卷,乃你师祖亲笔,录于混沌青莲叶上。全卷共九章,今日授你前三章。第一章‘星火种雷’,第二章‘玄渊养真’,第三章‘戮神观心’。”
玉简缓缓沉入吴耀天灵。
刹那间,无数星图、雷纹、古篆涌入识海,非强塞,而如故友重逢,如血脉归宗。他脑中轰然清明,过往所有参悟豁然贯通——原来雷法可借星火而孕,原来养雷需效玄渊之静,原来观心当持戮神之锐!
“你既已得真解,便该知晓。”斗姆元君声音恢复平静,却字字如钉,“截教弟子,从不靠天赐,只凭己争。你欲护山河,便须比山更坚;你欲守众生,便须比海更深;你欲证真实,便须比天更敢直视虚妄。”
她袖袍一挥,星海溃散,复归为那座星辰大殿。
殿壁星辉流转,映照出斗姆元君端坐于亿万星辰宝座之上的身影。她抬手,指向殿外那片浩瀚星域:“斗府八垣,七斗星君,三百六十五正神,皆是我截教旧部。他们或奉敕行事,或隐忍待时,或已化星尘。你既入我门,便已是他们同道。”
“明日辰时,你持此符,去紫微垣‘北斗司’报到。”她屈指弹出一枚星光符箓,落入吴耀掌心,“北斗司主,乃你师叔武曲星君。他性刚烈,不喜虚礼,你只需说——‘小师姐门下,吴耀,请领巡天职事。’”
吴耀郑重收符,抬头欲言。
斗姆元君却已起身,九道星河冠冕垂落,遮住她半边面容,只余一双深邃眼眸,如两口古井,映着吴耀的身影,也映着整片星空。
“去吧。”
“记住——”
“你不是来天庭讨饭吃的。”
“你是来,拿回属于截教的东西。”
殿门无声开启,星辉如瀑倾泻。吴耀深深一揖,转身踏出。
身后,星辰大殿缓缓隐去,唯余一句余音,在他识海深处久久回荡,如雷贯耳,似钟长鸣:
“吾道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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