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未断,藤蔓已缠上你的脖子。”**
葛威盯着那行字,足足十秒。然后,他伸手,将便签纸一角凑近唇边,轻轻一吹——纸角卷曲,火苗倏然窜起,舔舐纸面,灰烬如蝶,纷纷扬扬飘向维港方向。
“成交。”他说。
池梦鲤转身走向楼梯口,走了三步,忽又停下,没回头:“你老婆昨天下午四点零七分,在产检中心停车场,接到一通电话。通话时长一分二十三秒。对方号码,归属地是泰国清迈。”
葛威站在原地,没动。
风重新刮起来,吹得他衬衫下摆猎猎作响。他摸进口袋,攥紧那枚铜币,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知道,那通电话里,一定没提孩子。
只提了三件事:第一,她表弟的婚宴菜单;第二,罗将军诊所X光片里,有一张拍摄于三年前的胸片,患者姓名栏写着“葛威”,诊断结论是“肺部阴影,建议复查”;第三,老龙坑山搅拌站地下三米处,混凝土尚未凝固的夹层里,埋着一只防水袋——里面是靓仔胜亲笔写的七份供货确认书,每一份,都盖着希望集团的骑缝章。
而那份章,早在两个月前,就被帕尼亲手熔成了铅水,浇进自家唐楼天台的水泥花盆底座里。
葛威慢慢松开手,铜币滑落掌心,冰凉。
他抬头看向天际线。夕阳正沉入海平线,将云层染成一片病态的橘红,像伤口结痂前最后的溃烂。
他忽然想起帕尼在超市里哼的小调——是《千杯少》的副歌。调子荒腔走板,却莫名执拗。
“臭八婆……”他低声重复,声音被风撕碎,飘散在咸腥空气里。
这时,楼下传来电梯抵达的“叮”一声脆响。
葛威没回头。他知道,那是雷克顿的专梯。这位老鳄鱼从来不在天台多待一秒,他信奉黄金法则:**看见的越多,死得越早。**
而真正该死的人,永远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把刀磨得雪亮。
葛威整了整领带,走向楼梯口。脚步平稳,甚至带点懒散。经过法警身边时,他顺手接过对方递来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腾腾的枸杞茶香混着中药味扑面而来。
“谢谢。”他说,语气熟稔得像下班顺路捎杯咖啡的老同事。
法警咧嘴一笑:“葛Sir,今晚有英甲,阿森纳对切尔西,我给你录好了。”
葛威点点头,仰头喝了一口滚烫的茶。苦味在舌尖炸开,继而回甘,绵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他咽下去。
喉结上下滑动。
像吞下一颗子弹。
回到班房,他反锁上门,从床垫夹层里抽出一把折叠小刀——刀柄是塑料的,印着“半岛酒店赠品”字样。他撬开墙角一块松动的瓷砖,下面藏着一个锡纸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叠薄如蝉翼的相纸,边缘整齐,未经曝光。
他拿起刀,对着窗外残阳,开始裁剪。
第一刀,切下福临门包厢的琉璃灯影。
第二刀,削去旺角夜市烧腊摊前晃动的人影。
第三刀,刮掉产检中心门口那株凤凰木投下的斑驳树影。
刀锋所至,光影剥离,真相裸露。
而就在他俯身作业的同一秒,西营盘唐楼307室,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正缓缓合上窗帘。窗玻璃映出半张脸——没有嘴唇,没有下巴,只有一道从耳根延伸至锁骨的、狰狞扭曲的旧疤。
疤上,新鲜渗出一点血珠。
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猩红的眼泪。
葛威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正用最温柔的力道,把谎言,一刀一刀,刻进真相的骨头里。
窗外,暮色四合。
维港灯火次第亮起,璀璨,虚假,盛大得如同一场永不落幕的葬礼。
他裁完最后一张,将七片相纸按顺序排在桌面。灯光下,它们薄得几乎透明,却在某个角度,折射出七种不同颜色的光。
像七条绞索。
也像七把钥匙。
葛威拉开抽屉,取出一瓶眼药水,滴了三滴进右眼。视线瞬间模糊,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相纸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灰。
他没擦。
任那点湿意慢慢蒸发,留下盐霜似的结晶。
——那是他为即将到来的黑夜,献上的第一滴祭品。
也是他,最后一次,为良心,流下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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