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刘素芬接过来，指尖碰到对方手背，冰凉。

秦淮茹没走，反而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素芬姐……我听傻柱哥说，卫威哥的病，怕是得歇一阵子？”

刘素芬捧着碗，热气熏得睫毛湿润：“嗯。”

“那……”秦淮茹咬了咬下唇，喉头滚动一下，“他原先在服务社带的那拨学徒工，现在都搁在阎老师那儿记工分。阎老师说，要是卫威哥半年不归岗，那摊子就得另派师傅带。可……可那几个孩子，都是厂里子弟，户口本上还挂着‘待业青年’，要是服务社散了，他们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

刘素芬心头一沉。她当然知道。那些孩子里，有轧钢厂王工长的儿子，有锅炉厂李师傅的闺女，还有两个是街道办主任的外甥。当初陈卫威接手服务社，就是为安置这批人——政策明文写着：“凡街道集体所有制单位，须优先吸收本辖区失业青年及家属。”

“淮茹，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秦淮茹垂下眼：“我……我在服务社帮过几天忙，给孩子们发过针线包。有个叫小栓子的，手总抖，绣的花歪歪扭扭，卫威哥就蹲在他旁边，手把手教他穿针……”她忽然顿住，抬手飞快抹了下眼角，“素芬姐，我知道我不该多嘴。可……可我昨儿看见王金丙同志在后院井台边，跟阎老师说话，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但‘转正指标’‘名额有限’这几个字，我听得真真的。”

刘素芬攥紧了碗沿，粗瓷硌得掌心生疼。

就在这时，东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唐菊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出来，看见厨房里的两人，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惯常的、带着三分客气七分疏离的笑：“素芬姐，淮茹姐，这么晚还没歇？”

她目光扫过刘素芬手中的碗，又掠过秦淮茹泛红的眼角，没多问，只将作业本轻轻放在院中石桌上，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额发：“今儿居委会来人了，说托儿所下个月起要收托费，每月一块五。还说……”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凡是双职工家庭，必须把孩子送进去，不然……就算‘不服从公社化管理’。”

院里一时静得能听见树叶坠地的轻响。

刘素芬慢慢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从橱柜里拿出那只玻璃罐。她将洗净的山楂一颗颗码进去，又舀了三勺红糖，最后倒进半碗凉开水。玻璃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褐色的山楂沉在琥珀色的液体里，像几枚凝固的琥珀。

“淮茹，”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明天早上，替我去趟服务社。就说陈卫威托你带句话——‘技改图纸第三页的传动轴校准参数，他记错了，实际应为±0.02毫米，不是±0.05。让小栓子他们重新画。’”

秦淮茹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素芬姐，你……”

“还有，”刘素芬拧紧罐子，金属盖子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告诉他们，图纸上标红的那三处，是留给新师傅看的。谁要是真想学，就带着改好的图，明早六点，到北站货场西头铁轨边等我。我开车带他们去看——真正的机车怎么修。”

她没看唐菊骤然变得苍白的脸，也没理会秦淮茹瞬间涌上眼眶的泪水。她只是走到院中，仰头望向夜空。今夜无月，只有稀疏的星子钉在墨蓝天幕上，微弱，却执拗地亮着。

远处，又一声汽笛撕开寂静，悠长，坚定，仿佛正劈开厚重的云层，奔向远方。

刘素芬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经过东屋时，她脚步微顿，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唐菊正默默收拾石桌上的作业本，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桌角，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片静静躺着——那是今天刚发下来的《夏粮统购通知》，右下角，有人用铅笔划了一道深深的横线，横线之下，是几行极小的字：“……凡农业户口子女，托儿所优先接收。非农户口者，需额外缴纳教育附加费……”

刘素芬没说话，轻轻带上了自己的屋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道闸门缓缓落下。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黑白照片。月光不知何时破开云层，斜斜切过窗棂，在照片上投下一道银亮的光痕，恰好落在陈卫威年轻而坚毅的眉宇之间。

刘素芬用拇指，一遍遍摩挲着那被岁月磨得发软的相纸边缘。

窗外，第一声鸡鸣隐约响起，遥远，微弱，却清晰无比。

新的一天，正在黑暗的尽头，悄然转动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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