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震耳欲聋的音乐里,陈诺忽然轻轻哼起一段调子。
不是英文,也不是中文。
是蒙大拿印第安黑脚族古老的摇篮曲,用喉音低吟,缓慢,悠长,像风吹过石缝。
詹姆斯听不懂词,却莫名脊背发麻。
“这歌……”
“我教若若唱的。”陈诺关掉电视,屏幕黑下去的瞬间,他眼里的光却更亮,“歌词很简单。第一句是:‘孩子,别怕黑暗,黑暗里藏着光的种子。’第二句是:‘孩子,别信呐喊,呐喊里埋着静默的根。’”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渐渐沉入靛青色的山峦,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第三句……我还没教她。因为第三句是:‘孩子,当你听见有人在废墟上建教堂,一定要先看看,他挖的到底是地基,还是坟坑。’”
房间里彻底静了。
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一瞬。
詹姆斯没接话,只是默默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陈诺面前。
封面上印着烫金小字:《蒙大拿州牧场主联合声明(草案)》
签署栏已有十七个名字,全是当地三代以上世居的牧场主,姓氏后面缀着“& Sons”或“& Daughters”,墨迹新鲜,力透纸背。
最下方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陈诺先生,若您愿以‘蒙大拿之子’身份领衔签署,我们将共同向州议会提交法案:废除现行《牧场火灾责任追溯豁免条例》,并设立全州首支‘生态韧性基金’,专用于扶持遭受极端气候与人为破坏的中小牧场。】
落款:芬恩·利特尔代笔,十九位牧场主联署。
陈诺没立刻拿笔。
他拿起铅笔,在“蒙大拿之子”四个字旁边,用中文写下两个字:
“暂住。”
然后,他签下名字。
笔锋一顿,墨迹微微洇开,像一小片不肯融化的雪。
詹姆斯盯着那两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诺把文件推回去,拿起外套:“走吧,詹姆斯。希拉里的聚会,我得去了。”
“……你真去?”
“不去,怎么把若若的毛笔字,亲手盖在她那面木墙上?”陈诺戴上墨镜,镜片映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冷而锐,“再说,我得当面告诉她——梯子,我已经买好了。但要不要爬,得看她愿不愿意,亲手把我那把梯子,钉进她自己修的那堵墙里。”
电梯下行。
镜面映出两人身影:一个高瘦,墨镜遮住半张脸,脖颈线条绷得像弓弦;一个圆润,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磨损严重的旧银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叮。
一楼到了。
玻璃门外,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凯迪拉克静静停着。司机下车,拉开车门。
陈诺迈步而出。
就在他左脚即将踏上人行道的刹那,手机震动。
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
听筒里没有声音。
只有极轻的、类似篝火噼啪的电流杂音。
三秒后,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男声响起,低沉,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陈先生,恭喜您……赢了第一局。”
陈诺脚步未停,声音平稳如常:“你是谁?”
“一个……同样住在蒙大拿的人。”对方轻笑,“只不过,我住的地方,没有牧场,只有矿洞。”
“哦。”陈诺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那你应该知道,蒙大拿的矿工工会,去年罢工时烧掉的不是牛棚,是州政府大楼的档案室。”
“是的。”对方声音更轻了,“所以我很好奇——当您把梯子钉进墙里时,会不会……顺便也撬松几块地砖?”
陈诺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棕榈树影,忽然问:“你听过黑脚族的摇篮曲吗?”
对方沉默。
“第三句。”陈诺说,“我教若若唱了。”
他挂断电话。
凯迪拉克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夕阳正沉入太平洋,把整片西海岸染成一片燃烧的赤金。
而在那片金光深处,隐约可见一道极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线——
那是蒙大拿山脉的轮廓。
遥远,沉默,坚硬如铁。
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疤。
也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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