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也哉看着三个选项。
分叉一,暂时隐忍。
隐忍?
如果是一般的新人,面对总行次长的刁难,大概会咬咬牙低头搬完,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下这笔账,等日后再说。
可桐生也哉不一样。
今时不同往日。
以他现在的能量,只是表面上是个新人而已。
再这么隐忍,也未免太掉价了。
至于分叉二,可能比分叉一好一些,但好得有限。
将麻烦分给伙伴这种事,也毫无必要。
想了想,桐生也哉最后的选择,还是要落在选项三上——
当场拒绝牛尾武雄的要求!
但如何拒绝,又让他找不到由头攻击,这确实需要职场语言艺术。
桐生也哉缓缓闭上眼睛。
也就在这时,牛尾武雄似乎有点不耐,轻轻嗯了一声:
“桐生君?”
只是一瞬间,桐生也哉睁开眼,抬眼看向牛尾武雄:
“牛尾次长,恕我直言——”
“座次牌的摆放,按照三菱银行内部规程,属于‘会议主办方或总务部课长亲自核验确认’的事项。
“我是融资审查课的职员,既未收到总务部的正式调派单,也未获得会议主办方的书面授权。”
“如果由我代劳,万一出了差错,对古宇田部长的体面、对牛尾次长您的安排,都不太好看。”
他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字字如钉:
“所以,这件事恐怕得由次长您先给我一张总务课签章的调派单,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动手。”
储藏室里安静了一瞬。
牛尾武雄站在储藏室门口,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显然,他一个堂堂总店次长,放在外面也是人人敬仰的人物。
而如今,却连一个支店的新人都指挥不动,这无疑让他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牛尾武雄盯着桐生也哉看了好几秒,腮帮子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在压着心中的火气。
桐生也哉微微露出笑容。
他自然能够看出,牛尾武雄眼中那我堂堂总店次长竟然被一个支店新人架在火上烤的屈辱感。
但牛尾武雄想发作,可他不能发作。
因为桐生也哉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规矩之内,挑不出任何毛病。
如果他当场发火,传出去就是“总店次长仗势欺人,支店新人据理力争”,难看的只会是他自己。
更为关键的是,大阪支店是桐生也哉的主场。
他现在还不是大阪支店的支店长,要是在这里发生些什么不好的传闻。
在这个他升任支店长的关键节点,影响非常大。
所以牛尾武雄硬生生,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然后他笑了一声。
“好。”
“桐生君,你果然名不虚传。’
“那请你跑一趟总务部,去叫后勤部课长过来,这总没问题了吧?”
他双手插进裤袋,站在储藏室门口,微微侧着头看着桐生也哉,像是在等一个无可推脱的答复。
毕竟,叫人不涉及调派单,也不涉及流程边界————
只是一个“带句话”的活儿。
如果连这种事都拒绝,那就不是据理力争,而是存心挑事了。
但桐生也哉眼睛微微一眯,明白了牛尾武雄的意思。
搬座次牌的要求被拒绝了,那就换个方式使唤他,让他当传话筒。
如果桐生也哉连这个也拒绝,那就给了牛尾武雄发作的由头。
可如果答应,那他刚才“请按流程办事”的气质就烟消云散了。
听了牛尾武雄的要求,桐生也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牛尾武雄见此情形,脸上立即浮现怒容:
“怎么桐生君,你连这个都不肯去做吗?”
桐生也哉笑着摇摇头:
“牛尾次长,叫后勤课长过来,这当然没问题。”
“不过我想确认一下——”
“次长让我去叫后勤课长,是希望我当面去总务部请他过来,还是只要电话通知到他本人就行?”
牛尾武雄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惕: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
桐生也哉微微侧过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如果我当面去总务部,那我就要从五楼下到三楼,穿过一段走廊,到总务部办公室门口敲门进去说明情况,然后再带着后勤课长走回五楼——”
“这一来一回,至少要七八分钟。”
“如果电梯被占用,或后勤课长不在课室,那这个时间可能更长,长达半个小时也有可能。”
“而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十五分,是竞价会的最后准备阶段,古宇田部长随时可能到五楼来确认会场布置。”
“如果到时候座次牌还没有摆好………………”
他微微顿了一下,语气依旧恭敬:
“——这种事情传出去,对次长的办事效率可能会有一些不必要的议论。
牛尾武雄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桐生也哉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
“但如果我只是用走廊尽头的内线电话通知总务部,请后勤课长立刻上来,那么也许两三分钟,对方就能到场。”
“座次牌的核验和摆放,也不会耽误任何时间。”
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得几乎挑不出毛病:
“所以,次长希望我怎么做?”
空气安静了两秒。
牛尾武雄盯着桐生也哉,目光比刚才冷了几分。
他当然听得出来桐生也哉在说什么。
这是在用效率和流程来消解他最后一点使唤欲。
如果他坚持让桐生也哉亲自跑一趟,那就显得他既不在乎时间成本,也不在乎会场筹备进度,纯粹是为了刁难而刁难。
更关键的是,桐生也哉这番说出口,牛尾武雄还坚持让他去叫后勤课长的话,那就给了他一个正当的偷懒机会。
桐生也哉肯定会借此偷偷磨洋工,甚至可能拖个二三十分钟,才将后勤课长叫上来。
而那时已经十一点了。
这个时候,古宇田部长真有可能来会议室看看进度。
而那时候,如果他连座位牌都没有放好,真的会遭到直属上司的不满。
这两者之间,孰轻孰重,牛尾武雄还是分辨得清楚的。
但如果只是让桐生也哉打个电话,又失去了使唤他的意义。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输了。
牛尾武雄盯着桐生也哉看了好几秒,腮帮子紧了又紧,像是在用尽全力把那口已经冲到嗓子眼的恶气压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好,很好。”
说完他也没有给桐生也哉任何答复,而是自己朝着走廊尽头那部内线电话走去。
他提起听筒,按下总务部的分机号。
牛尾武雄之前就在大阪支行当系长,这套流程自然清楚。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总务部,您好。”
“我是东京本店融资审查部次长牛尾武雄。五楼贵宾会议室的座次牌需要核验确认,请后勤课长现在就上来。对,现在。越快越好。”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情绪,却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随即挂断。
牛尾武雄把听筒放回座机上,转过身,走到站在储藏室门口的桐生也哉身旁,用力哼了一声。
那神情好像是在说。
打个电话而已,还用你来?
不过牛尾武雄的意思也很明显了。
你桐生也哉不是不想做吗?那干脆就什么都不要做了。
他不再试图使唤桐生也哉,而是干脆把桐生也哉排除在整个筹备流程之外,让他站在那里无所事事,像一个被晾在一边的局外人。
这在日本职场,有个特定的称呼————
“软放逐”。
对大多数职场人来说,这种处境是难以忍受的。
尤其是那种渴望表现、渴望被认可的新人,被晾在一边的感受,比被骂一顿还难受。
因为被骂至少说明对方还在意你,而软放逐则意味着连被骂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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