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也哉之前翻阅过纤维行业的相关数据。
1990年下半年以来,关西地区中小型成衣代工厂的订单量普遍下滑三到四成,个别甚至腰斩。
他和负责这些企业的同事打过交道,听过太多转述自企业主“订单被砍”“客户压价”的抱怨。
经济下行周期里,下游消费放缓,品牌方先砍订单,代工厂首当其冲。
这是经济规律。
但丸井纤维的数据,却在逆势而行。
去年整个第四季度,出货量不仅没有下滑,反而比上半年多出一截。
甚至出现了单月出货量超过前三季度平均水平的反常峰值,直到今年一月才恢复正常。
更蹊跷的是,出货台账上,客户名称里多了几个前面没出现过的名字。
而银行流水对应的付款记录显示,这些大额订单的付款周期极短,几乎是在交货后一周内就完成了结算,甚至有几笔是预付。
这在成衣代工行业里太罕见了。
正常行情下,品牌方压账期是常态,三个月、半年都不算稀奇。
怎么可能有客户追着给钱?
更关键的是,那些异常订单出现的时间节点,刚好对应着大阪信用金库那笔设备贷款的申请和审批窗口期。
桐生也哉放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寺田会计脸上,语气轻描淡写地问道:
“寺田先生,请问去年底那批大单,是哪个客户介绍的?丸井以前一直做代工,没接过这么密集的订单吧?”
“而且我知道关西地区纤维行业的综合数据。1990年下半年以来,中小型成衣代工厂的订单量普遍下滑三到四成,有些甚至直接腰斩。”
“但丸井纤维去年第四季度的出货量不仅没有下滑,反而比上半年多出一截。单月出货量甚至超过了前三季度的平均水平。”
桐生也哉的声音不急不慢:
“这种逆势增长,在整个行业里都很少见。”
问题落下,寺田会计的手停在了桌沿。
他看了看丸井真纪子,见她点了点头后,方才摘下老花镜,缓缓说道:
“桐生先生说得没错,丸井纤维去年下半年的数据,确实和行业整体趋势对不上。”
他放下手,目光落在那叠出货台账上:
“那些新增订单,都是组合通过一家关联贸易公司分发下来的。”
“丸井这边只负责生产,货款由组合统一结算。付款周期很短,是因为钱是从组合账上先垫出来的。”
桐生也哉的目光微微一凝:
“组合?什么组合?”
寺田会计看着桐生也哉,缓缓道:
“关西纤维产业协同组合。”
桐生也哉皱起眉头:
“还有这种组织?”
寺田会计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
“这在大阪纤维行业也不算是什么新闻了。”
“关西纤维产业协同组合,是昭和五十八年成立的行业协会。”
“当时关西地区的纤维产业正在经历一轮结构调整,不少中小工厂面临订单萎缩和资金链紧张的问题,组合的出现确实帮了不少企业稳住局面。”
“组合最初的模式很简单,就是把几家中小工厂的产能整合起来,统一对外接单,品牌方把订单给组合,组合再拆分给成员厂生产。”
“这样单个工厂接不到的大单,组合能够接下,工厂不用自己跑客户,组合替他们找订单,节省了工厂的时间。”
“在那个时间点,对于那些没有独立销售渠道的小工厂来说,组合的存在确实帮他们维持了运转。”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就目前来看,确实是个比较常见的民间合作组织。
“但问题是一一"
寺田会计的语气低了一些:
“组合后来不满足于只做中间人,他们开始建立自己的资金池,要求成员厂的货款统一经由组合账户结算。”
“工厂只负责生产,钱先到组合账上,再由组合按比例分发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叠出货台账上:
“一开始,这个统一结算’的机制确实提高了效率。品牌方只需要对组合一家,不用分别对接几十家小工厂。”
“工厂也不用担心客户压账期,因为组合会先垫付。”
“但后来,组合开始用这个资金池做别的事。”
桐生也哉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么事?”
寺田会计斟酌道:
“组合会用资金池里的钱,在不同成员厂之间调配订单和货款。”
“有工厂需要贷款,组合就在它的账面上做出一段漂亮的订单记录。”
“有工厂现金流紧张,组合就安排一个紧急订单”,把资金先垫给它。”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桐生也哉脸上:
“这样一来,组合手里就握着近三十家工厂的账目和资金流向。”
“哪家工厂该贷多少钱,哪家工厂的报表该怎么做,全由组合说了算。”
车间角落那台旧风扇还在嗡嗡地转着,带着布料和机油的气息。
桐生也哉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
“那丸井纤维去年四季度的订单和付款记录,也是组合安排的?”
寺田会计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丸井真纪子一眼,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丸井真纪子站在原地,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寺田会计重新看向桐生也哉,最终承认了下来:
“是的。”
桐生也哉抿了抿嘴唇,明白了寺田会计的意思。
他的意思很简单。
就是大阪信用金库的这两千万円贷款,实际上是丸井纤维通过关西纤维产业协同组合,拉高了去年的业绩,间接粉饰了报表,然后才拿下的贷款。
如果不是因为这操作,丸井纤维可能就会像渡边纤维一样,面临订单下滑又没有融资途径的生死危机。
但严格来说。
这就是在做假账。
而且不只是丸井纤维一家在做,是整个的关西纤维产业协同组合名下的工厂,一起在粉饰报表,骗取银行贷款。
用后世的话术来讲。
这就是系统性的风险。
别看丸井纤维一家只有两千万円的贷款,但由于这三十多家会员全部都是纤维行业,具有高度的一致性。
所以一旦来到下行周期。
这三十多家企业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涉及的贷款数量可能多达几十亿。
也就在这时,桐生也哉的面前弹出一道系统提示:
【新的人生选项已触发】
【丸井纤维工业的财务异常,揭开了关西纤维产业协同组合这层深水之下的冰山一角。】
【你意识到,这并非一起孤立的企业做账行为,而是一个涉及近三十家纤维企业的系统性风险事件。】
【此刻,你有三个选择:】
【分叉一:保持沉默,先行离开,以“需要进一步评估”为由暂缓收购计划,避免被卷入组合的风险漩涡。】
(难度:★)
【分叉二:上报银行,将关西纤维产业协同组合的异常运作模式及丸井纤维的虚假订单线索,以内部风险提示的形式向课长汇报,由银行层面决定是否介入调查。】
(难度:★★)
【分叉三:在推进收购丸井纤维的同时,与关西纤维产业协同组合进行接触,借机深入了解其运作模式与成员结构】
(难度:★★★)
桐生也哉的视线从分叉一上略过,停在了分叉二跟分叉三上。
分叉二,上报银行。
这个选项看起来更稳妥,也更符合他作为银行职员的身份。
如果他把关西纤维产业协同组合的异常运作模式报告给山田课长,银行层面就会立即启动正式的审查程序。
大阪信用金库那两千万的设备贷款只是冰山一角。
一旦深挖下去,组合名下三十家工厂的授信都可能被重新评估。
但问题在于,银行一旦介入调查,丸井纤维的出售流程就会被冻结。
在调查结束之前,别说过户,连正常的设备维护都可能受到限制。
等到银行查完、定性,走完内部流程——
少说也要三五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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