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分两半。
嘶啦。
再撕。
嘶啦、嘶啦、嘶啦……
碎纸片纷纷扬扬,像一场迟来的雪,落在她颤抖的膝盖上,落在滚烫的地面上,落在苏小脚边那滩将融未融的糖水里。
远处,一辆拖挂车突突驶来,车斗里堆满崭新的木箱,箱盖未封,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搪瓷缸——每只缸身上,都印着红漆字:锦湖木器厂·高考加油。
开车的是刘仁建,他跳下车,抹了把汗,冲苏:“李诺,东西到了!按你列的单子,一人一只缸,缸底还压着五毛钱——考试结束那天,凭缸领冰镇酸梅汤!”
苏小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刘师傅,你认识赵大锤吗?”
刘仁建一愣:“赵大锤?砖窑老赵家的小子?早不干了!听说去年在县城开了个‘状元文具店’,专卖‘内部押题卷’……哎?他咋了?”
苏小没回答,只朝他笑了笑:“没事,替我谢谢厂里。这缸,选得好。”
刘仁建挠挠头,又钻回驾驶室。
人群渐渐散去,树荫下只剩三人。李诺棠把最后一口冰棒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苏小,你咋知道她一定会来问你?”
苏小望着远处考场高墙上的爬山虎,叶子在暑气里蔫蔫地耷拉着,却依旧绿得执拗:“因为她不信命,只信自己亲手抓住的东西。可当她发现亲手抓住的是一把沙,第一反应不是松手,而是更用力攥——攥到流血,攥到发抖,攥到非得找个人问问,这沙,到底是不是真的沙。”
李诺棠眨眨眼,似懂非懂。
苏小弯腰,拾起地上一片最大的碎纸,对着阳光看了看,纸纤维在光下泛着微黄,像一段被风干的旧时光。他把它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鹤,轻轻放在韩莲花手心。
“高考不是终点。”他说,“是起点。而真正的考卷,从来不在考场里。”
韩莲花低头看着掌心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翅膀还没展开,却已有了要飞的形状。
她慢慢合拢手指,把纸鹤裹进温热的掌纹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望向考场方向。那里,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漆皮斑驳,却仍能辨出四个字:厚德载物。
她忽然转头,对苏:“明天数学最后一题,要是真考圆锥曲线,你……能不能借我半块橡皮?”
苏小笑了,从裤兜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橡皮,掰下一小角,放进她手心:“不借。送你。但有个条件——考完试,你得帮我干件事。”
“啥事?”
“陪我去趟南岭中学。”苏,“那儿的砖窑,还在烧。我想看看,那些被烧坏的砖坯,最后都去了哪儿。”
韩莲花怔住。
李诺棠噗嗤笑出声:“苏小,你咋啥事儿都惦记着烧砖?”
苏小没答,只抬头望天。七月的云絮堆得又高又厚,像一炉没揭盖的蒸笼,闷热得令人窒息。可就在云层最厚的缝隙里,一缕阳光猝不及防地劈下来,金亮亮的,直直照在考场大门正中那颗锈迹斑斑的铜钉上——那铜钉早已黯淡,此刻却被照得灼灼生辉,像一枚沉埋多年、终于等来火种的勋章。
蝉鸣骤然拔高,嘶声裂帛。
苏小抬手,遮了遮眼。
远处,广播里传来清晰的女声:“各位考生请注意,距离开考还有四十分钟,请尽快入场……”
他迈开步子,朝大门走去,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枚铜钉投下的影子里。
李诺棠追上来,把最后一截冰棒棍儿塞进他手里:“喏,替你留的。”
苏小低头,看见棍儿上不知何时被谁用铅笔写了两个小字:秋实。
墨色很淡,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他捏紧木棍,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身后,韩莲花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她摊开手掌,那只纸鹤静静伏着,翅膀在热风里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掌心,飞向那片被阳光劈开的云层深处。
操场上,两辆拖挂车引擎低吼,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一句未出口的承诺。
风起了。
吹得满地碎纸翻飞,吹得爬山虎簌簌作响,吹得少年们衣角猎猎,吹得八一年七月六日的午后,热得滚烫,烈得坦荡,真得,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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