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坚劲走了之后，李诺就问苏小棠：“小棠，你舅舅要把陆巡车送给你的事，你告诉过其他人吗？”

苏小棠摇摇头道：“没有啊！这种事我告诉别人干嘛？”

“那就稀奇了.....”

李诺微微沉...

“他骗我！他骗我！”韩莲花声音发颤，手指直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她嘴唇泛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眼睛死死盯着苏小，像盯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盯住一把剜心的刀——那眼神里翻滚着被撕开的羞耻、被戳穿的恐慌，还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自我怀疑。

苏小没动，也没接话，只是把手里半根没啃完的冰棒轻轻搁在树杈上，用袖口擦了擦手，然后才抬眼，平静地迎上韩莲花的目光。

围观的学生越聚越多，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捂嘴低语，复读班几个平日和韩莲花走得近的男生挤到前头，脸色难看：“春鸣，咋了？谁骗你？”

韩莲花喉咙一哽，没答上话，只把攥紧的拳头往裤兜里又塞了塞，指节绷得发青。

苏小忽然开口，声不高，却像一瓢凉水泼进滚油锅：“江春鸣，你手上那张纸，是不是还揣着？”

韩莲花浑身一震，下意识摸向裤兜——指尖刚碰到一张硬挺的纸角，整个人就像被钉在原地。

“拿出来。”苏，“当着大家的面。”

“他……他怎么知道？”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脱口而出，话音未落，自己先愣住了。

苏小没理他，只看着韩莲花：“你买的是不是三道大题？数学最后一题、物理力学计算、还有政治理论简答——第三问，关于‘实事求是’与‘群众路线’的关系？”

韩莲花瞳孔骤缩，呼吸一滞，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对……”她嗓音嘶哑，几乎不成调，“他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假的。”苏小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太阳从东边出来，“去年南岭中学预考泄题案，公安查了三个月，最后抓了两个刻蜡版的印刷厂临时工，还有个教务处副主任。他们卖的‘押题卷’，全是按往年真题拼凑的，数学最后一题改了个数字，物理换了个斜面角度，政治理论就照抄《红旗》杂志三月刊的社论标题——可今年高考政治理论卷，根本没考‘实事求是’。”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地炸开。

“真有泄题？”

“那春鸣……是不是……”

“别瞎说！春鸣啥时候买过？”

“那他兜里揣的啥？”

韩莲花脸涨得通红，忽然转身，猛一掏裤兜，将那张叠得方正的纸狠狠拍在树干上——纸角翘起，露出几行铅笔字，墨迹浅淡，字迹歪斜，明显是匆忙抄录。最底下一行还画着个潦草箭头，旁边批注：“此为绝密押中，速背！”

苏小伸手，没碰纸，只用两根手指在纸面虚点三下：“你看这三处——数学题里‘斜边长为13’，去年某市模考确实这么出过；可今年大纲明确删减了勾股定理应用题型；物理题中‘摩擦系数μ=0.25’，但今年考纲附录里所有例题，μ值全保留两位小数，0.25后面该跟个零，它没写；政治理论那道题，题干引文标的是‘《人民日报》1979年11月23日第三版’，可那天《人民日报》第三版是农业学大寨专题，压根没提‘群众路线’——三处硬伤，一处比一处致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韩莲花惨白的脸：“你信这个，不是因为你蠢，是你太想赢。你复读两年，家里砸锅卖铁供你，你爹在砖窑扛了三年高温砖，你娘夜里纳鞋底纳到眼瞎，你肩上扛的不是分数，是六口人的命。所以人家递来一张纸，说‘包你多拿二十分’，你就信了，哪怕它没盖章、没编号、连卖主都不敢露脸。”

韩莲花身子晃了晃，往后退了半步，脊背重重撞上树干，发出一声闷响。

她忽然蹲下去，双手抱住膝盖，肩膀剧烈地抖起来，不是哭，是压抑到极致的痉挛。她咬着下唇，血珠慢慢渗出来，混着泪水往下淌，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周围没人再说话了。连刚才嚼冰棒的都停了嘴，盯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像盯着一面被打碎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何尝不是自己曾偷偷抄过隔壁班试卷、偷看过老师抽屉里模拟题、在考前一夜烧香拜过文昌塔的影子？

苏小弯腰，从树杈上取下那半根冰棒，剥开纸，掰成两截，把稍长的一截递给李诺棠，稍短的那截，轻轻放在韩莲花脚边。

“吃吧。”他说，“冰棒化了，糖水会流进土里，明年树根吸进去，结的果子才甜。”

李诺棠默默接过，咔嚓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眼睛却一直盯着韩莲花。

这时，宋校长拨开人群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何老师和两个面色凝重的监考员。宋校长没看韩莲花，径直走到苏小面前，低声问：“这事……你早知道了？”

苏小点头：“三天前，我在供销社门口看见她跟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说话，那人右手小指缺一截，左手腕有烫疤——去年南岭泄题案通报里写过，刻蜡版的赵大锤，就是这特征。”

宋校长倒吸一口冷气，转头对监考员道：“马上去供销社找人，带上县教育局的便衣。另外，通知所有带队老师，今天下午三点，锦湖中学全体考生集中开班会，主题就叫——《考前最后一课》。”

监考员领命而去。

宋校长又看向韩莲花，沉默良久，才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春鸣，你记住，骗你的不是那张纸，是那个敢卖假题的人；害你的也不是你信了谁，是你忘了你自己是谁。你解不出的数学题，靠抄答案永远解不开；你走不通的路，抄捷径只会掉进更深的沟里。”

韩莲花抬起泪眼，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还是那个预考全县第二、数学单科满分、能用三分钟心算出圆周率后十五位的江春鸣。”宋校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沾着泥土的肩膀，“现在，把这张纸撕了。不是撕给别人看，是撕给你自己听——沙沙声，比心跳还响。”

韩莲花怔怔看着那张纸，忽然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一角，猛地一扯——

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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