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突~”
“滴滴滴~”
苏小棠骑着摩托车停到了院子门口,还没进门就嗔声呼喊:“李诺,起来了吗?要去学校报到了,去晚了可没有好床位哦......”
李诺懒懒的道:“我早就收拾...
江嘉仪说完那句,自己先愣住了——不是因为羞赧,是那话出口的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哥哥。
柳河村江家就她一个独女,爹早年修渠时被塌方埋了半截身子,落得个瘸腿跛脚,娘三年前病逝,连棺材板都是村里凑份子钉的。她十六岁起就跟着叔伯上渠扛包、下地锄草、赶集卖菜,去年还替隔壁瘫痪的五爷抄过三回工分账本,字歪得像蚯蚓爬,可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从没少过半分工。
可此刻,她喘着粗气站在泥水里,裤脚卷到膝盖,脚踝全是擦破的血口子,泥浆顺着小腿往下淌,手里还攥着半截断了把的铁锹,却脱口说出“替哥哥来”这五个字。
小诺没笑。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眼神沉得像渠底淤泥里压着的青石。那不是嘲笑,也不是怜悯,是一种近乎冷硬的确认——确认她不是慌不择言,而是真把自己当成了可以顶门立户的“儿子”。
“你哥呢?”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江嘉仪喉头一滚,没答,只把铁锹往泥里更深地杵了杵,肩膀一耸,又去够旁边堆着的麻袋。那麻袋刚灌满沙土,足有八十斤重,她咬着后槽牙弯腰去抱,腰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小诺一步上前,左手托住袋底,右手按在她后颈,没用力,只是稳稳一抵:“我来。”
她没推,也没谢,只偏过头,让开他手心的温热,鼻尖翕动了一下,闻到他汗味里混着的、一丝极淡的皂角香——那是韩王村木器厂发的福利肥皂,比村里人用的猪胰子强太多,洗得掉油渍,却洗不净掌心的老茧。
“你咋知道我……”她终于开口,嗓音劈了叉,“没哥哥?”
小诺松开手,拎起麻袋往渠岸走,步子沉而稳,泥水在他鞋帮上甩出两道黑线:“你左耳垂没穿孔,可耳洞早长死了,新结的疤泛白,像被针扎过三次。姑娘家扎耳洞,都是娘带着去镇上银匠铺,用银针烫的。你这疤,是自己拿烧红的铁丝捅的。”
江嘉仪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摸向左耳垂,指尖触到那一小块凸起的旧痂,忽地一颤。
“还有,”小诺顿住脚步,没回头,“你右手虎口有老茧,但茧子底下裂着细口子,是常年握锹柄磨的;左手食指第二关节外翻,是小时候学编筐,竹篾子勒的——可你编的是柳条筐,柳条韧,要力气,也得巧劲儿。能编柳条筐的姑娘,家里没兄弟。”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你替谁来的?”小诺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湿透的头发上,“替你爹?还是替你娘?”
江嘉仪眼眶猛地一热,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把那点酸胀硬生生压回去。她抬手抹了把脸,泥水混着汗往下淌,声音却突然利了起来:“替柳河村!替我家那二亩七分地!替今年刚发芽就被泡烂的玉米苗!替我叔昨儿夜里蹲在地头抽了半宿旱烟,今早眼睛肿得睁不开!”
她说得急,胸口剧烈起伏,泥点子溅到睫毛上,也不眨一下。
小诺静静听着,末了,只说一句:“扛不动的包,喊我。”
不是“我帮你”,是“喊我”。
江嘉仪怔住,忽然就想起去年冬至,柳河村打井,井壁塌了一角,她第一个跳下去扒泥,指甲全翻了,血混着泥巴往下滑。当时几个汉子骂她“疯丫头”,可有个穿蓝布褂子的年轻人蹲在井口,递下来一只搪瓷缸,里面是滚烫的姜糖水,缸沿还印着半枚模糊的红漆厂标——锦湖木器厂。
她没看清那人脸,只记得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木屑,像刻进皮肉里的印记。
原来是他。
“你认得我?”她哑着嗓子问。
小诺已经转身去接下一个麻袋,闻言脚步微顿:“上个月,你们村送来的榆木料,板面有裂纹,你们管事的想蒙混过关,是我验的货。”
江嘉仪脸色一白。
“但我签了收条。”小诺补了一句,“因为裂纹没伤木筋,刨平后照样能做箱底板——你们村穷,省一根料,就能多钉半个粮囤。”
她喉咙发紧,想说谢谢,可那俩字卡在嘴里,比扛一百个沙袋还沉。
这时,上游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吼:“决口了!西段三十丈处渗水!快堵!快堵啊——”
人群瞬间炸开,有人跌跤,有人哭嚎,有人连滚带爬往西边跑。小诺一把拽住江嘉仪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腕骨生疼:“跟紧我!别松手!”
她没挣,反手攥紧他衣袖,布料湿透黏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烧红的铁皮。
西段渠岸果然塌了一道尺许宽的缝,浑黄的水正汩汩往外冒,水珠溅到人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公社技术员举着喇叭喊:“沙袋不够!快调苇席!拿麦秸捆实了压——”
可哪还有麦秸?去年麦子刚收完,秸秆全沤了肥。有人急中生智,拖来几捆去年没用完的柳条,可柳条太软,一压就弯。
江嘉仪猛地松开小诺,扑到渠沿,伸手就往水里捞:“柳条不行,得用老柳根!根须缠得牢!”
“你疯了?水里有旋涡!”小诺厉喝。
她已半个身子探进水里,泥浆没过腰际,双手在浑浊的水中猛刨。指甲翻裂,血丝混进黄汤,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死死盯着水底——那里隐约可见盘虬的老根,灰白如骨,却韧如钢缆。
“这儿!这儿有根!”她嘶喊,声音劈得不成调。
小诺二话不说,解下腰间帆布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甩给身后一个壮汉:“拴树上!快!”
那人照做,刚系牢,小诺已纵身跃入水中。水流立刻将他往下拽,他呛了一口泥水,却仍一手死死抠住渠壁凸起的青砖,一手伸向江嘉仪:“抓住我!”
她毫不犹豫把手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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