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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言情小说 > 那年秋实1980 > 第一百八十三章 我只是很意外

第一百八十三章 我只是很意外(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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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激流里沉浮,像两片枯叶被巨浪裹挟。小诺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自己身侧拉,后背撞上渠壁,砖缝里的碎石划破棉布,渗出血来。江嘉仪趁机俯身,双手插入淤泥,十指深深抠进老柳根盘绕的缝隙,指甲盖掀翻,血混着泥浆从指缝涌出。

“起!”小诺低吼。

岸上十几条汉子同时发力,帆布带绷成一道白线。江嘉仪双臂暴起青筋,腰腹猛然拧转,竟硬生生将一整截盘结如龙的老柳根从水底拔了出来!

根须上裹着黑泥,滴着黄水,末端还连着半截朽烂的树干。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惨白的脸上,却仰头朝小诺一笑,露出一口被泥水染黄的牙齿:“喏,比麦秸结实!”

小诺没笑,只迅速接过柳根,高声指挥:“横着放!三根并排!中间塞碎石!快!”

柳根刚压上渗水口,浑浊的水柱便骤然变细,继而变成几缕细流,最后只剩一片湿痕。人群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嚎叫,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柳根嚎啕大哭。

江嘉仪瘫坐在泥里,抖着手掏出怀里揣着的火柴盒——盒面糊着泥,她用牙齿咬开,抖出仅剩的三根火柴,划燃一根,凑近柳根底部。火焰舔舐潮湿的树皮,腾起一缕青烟,袅袅升上铅灰色的天幕。

小诺蹲下来,撕开自己衬衫下摆,一圈圈缠住她翻裂的手指。布条浸透泥水,冰凉刺骨,可缠得极紧,一丝缝隙也不留。

“你为啥……”她喘着气问,“为啥不让我自己缠?”

小诺低头打结,声音闷在湿透的布料里:“你手抖得厉害。缠不紧,血止不住。”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远处,三大爷拄着拐杖踉跄奔来,老泪纵横:“保住了!西段保住了!小诺!嘉仪!你们……你们是咱兴水县的功臣啊!”

功臣?

小诺抬头望向渠面。水位仍在缓慢上涨,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加高的堤岸,发出沉闷的咕咚声,像一头困兽在胸腔里擂鼓。东段、南段、北段……尚不知多少隐患蛰伏在看不见的暗处。而渠岸之下,是两千亩被淹的玉米地,是三百户人家灶膛里将熄未熄的柴火,是明年春耕时,可能空荡荡的粮仓。

他缓缓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目光扫过身边这群浑身泥浆、眼神却亮得吓人的男女老少,最后落在江嘉仪脸上。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一滴水顺着额角滑落,不知是雨,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三爷,”小诺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西段堵住了,可水还在涨。咱们得连夜挖导流沟,把水引到废弃的赵家洼——那儿地势最低,洼里积水能存住,不毁庄稼。”

三大爷一愣:“赵家洼?那底下全是流沙,挖两锹就塌!”

“那就用柳条编笼,装碎石沉底。”小诺指向江嘉仪,“她刚才拔的柳根,就是活证。柳条扎进沙里,根须三天就能缠住流沙。”

江嘉仪猛地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那眼神里没有赞许,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确认她能行,确认她必须行,确认这活儿非她不可。

她慢慢挺直脊背,泥水顺着肩胛骨往下流,在脊梁上划出两道蜿蜒的黑线。

“柳条,”她哑着嗓子说,“我认得最老的几棵,就在赵家洼东头。树皮剥了三分之二还不死,根须能扎进石头缝里。”

小诺点头:“带路。”

她站起身,泥浆从裤管里哗啦淌了一地,转身就往洼地方向走。步伐不稳,却一步没停。

小诺跟上去,经过三大爷身边时,忽然停下:“三爷,明早起,让各村统计能下渠的人手,按劳记工分。木器厂那边,我娘会匀出五十套新铁锹,今晚就运到公社库房。”

三大爷瞪圆了眼:“厂里……肯?”

“不是肯,”小诺看着江嘉仪越走越远的背影,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必须。这渠要是垮了,木器厂的木料,得泡在水里发霉。厂子垮了,田家村的饭碗,也就跟着砸了。”

三大爷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暴雨又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渠岸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小诺和江嘉仪并肩走在泥泞小路上,谁都没撑伞。雨水顺着他们额角流下,灌进衣领,打湿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可他们走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随时会陷落的流沙地,而是夯得结结实实的晒谷场。

江嘉仪忽然问:“你娘……真能把五十套铁锹运来?”

“能。”小诺答得干脆,“她今早摔了三跤,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让李秀把厂里新铸的五十把锹,全刷上桐油晾着。”

“为啥?”

“怕下雨潮了,锹刃生锈。”

江嘉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很短,像被雨水砸碎的涟漪,却让小诺第一次看见她眼角细小的纹路——不是岁月刻的,是风吹日晒、愁苦压出来的。

“我爹活着的时候,”她轻声说,“也总在雨前擦锹。他说,锹刃亮,心才亮。”

小诺没接话,只默默把身上唯一一件干爽的旧背心解下来,递给江嘉仪。

她没接,只把沾满泥浆的手,在裤子上用力蹭了蹭,然后伸出来:“扶我一把。前面那截坡,滑。”

小诺伸手握住。

她的手掌粗粝,掌心有厚厚的茧,指节处裂着细小的血口,可握上来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像老柳根扎进沙里,再难拔出。

雨幕茫茫,天地苍黄。渠水在身后咆哮,玉米在远方沉默,而两个浑身泥水的年轻人,正一步一步,走向赵家洼深处那片无人踏足的流沙地。

那里没有路,但他们踩过的地方,泥水渐次退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湿润而坚实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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