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微动:“你那时候,是不是以为,我连签个名字,都嫌脏?”
闻舒眼眶猝然发热,鼻尖酸得发痛。她猛地吸了口气,想压下那阵汹涌,可胸腔里像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沉甸甸地往下坠。
霍厌静静看着她,没再催促,也没再开口。他只是把方才拎着的购物袋搁在墙边,从里面取出一个素色绒布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杏叶造型的胸针,叶片脉络纤毫毕现,叶柄弯折处嵌着一颗极小的蓝宝石,幽微闪烁。
“令仪昨夜梦话,喊‘爸爸’。”他声音很轻,“不是叫你,也不是叫我。她喊的是‘银杏树下的爸爸’。”
闻舒手指剧烈一颤。
盛徵州目光倏然锐利如刀。
霍厌却笑了笑,把胸针放进她掌心:“游轮事故前一周,你带她去银杏大道散步。那天风很大,她追着飘落的叶子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你蹲下来给她吹伤口,她指着路边一棵老银杏说,‘妈妈,爸爸是不是也住在这棵树下面?’你没回答。可第二天,你带她又去了,买了两杯热栗子奶茶,坐在长椅上,等了一整个下午。”
盛徵州轮椅微微前倾,车轮压过地砖接缝,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你为什么没告诉她?”他问。
闻舒攥紧胸针,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那点锐利的痛感却奇异地让她清醒了些:“因为……我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什么?”
“说不出口——”她声音哑得厉害,“那个住在银杏树下的人,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盛徵州久久没说话。
走廊灯光忽然滋滋一闪,映得他眉骨投下浓重阴影。他盯着她泛红的眼尾,忽然抬手,指尖悬在她脸颊半寸之外,终究没落下:“你总把真相捂得太紧。可有些事,捂久了,会烂在心里。”
霍厌这时才开口:“舒舒,令仪醒了,要找你。”
闻舒如蒙大赦,转身快步走向病房,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推开门,令仪果然已坐起来,小脸睡得粉扑扑的,怀里抱着那只旧兔子玩偶,见她进来,立刻张开手臂:“妈妈!”
闻舒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深深吸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进肺腑深处。
霍厌随后跟进,顺手关上门。盛徵州却没跟进来,轮椅停在门口,背影挺直如松,侧脸线条冷硬,唯有放在扶手上的手,拇指缓慢摩挲着食指指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想触碰她脸颊时,未落下的温度。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令仪突然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妈妈,刚才那个坐轮椅的叔叔,是不是银杏树下的爸爸?”
闻舒心脏狠狠一抽,指尖无意识揪紧了令仪的睡衣领口。
霍厌蹲下身,平视着令仪,声音温柔:“令仪怎么知道的?”
小女孩歪着头,认真回忆:“他手腕上有道疤,跟我画的画里一模一样!”她蹬蹬蹬爬下床,翻出书包里的速写本,翻开一页——稚嫩的蜡笔线条勾勒出一棵巨大银杏,树下坐着一个男人,左手腕上,赫然画着一道弯弯的银线。
闻舒浑身血液都凝住了。
那幅画,她见过无数次。令仪从三岁起就爱画银杏树,每次画完都要指着树下的人问:“爸爸是不是长这样?”她从来只含糊应着,从不敢细看那道腕上银线——因为那根本不是孩子凭空想象的,而是她某次哄睡时,用指甲在令仪手心轻轻划出的印记,一边划一边低声念:“这是爸爸的记号,他不会丢下我们的。”
她以为孩子早忘了。
原来她记得,记得比谁都清楚。
盛徵州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门口,轮椅无声,他目光落在那页蜡笔画上,长久伫立。窗外阳光斜斜切过走廊,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金,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沉沉的暗色。
霍厌站起身,走到闻舒身边,声音很轻:“舒舒,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你耗尽七年等他回头,而是他这七年,一直在等你开口。”
闻舒抱着令仪的手臂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掌心。她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女儿柔软的颈窝,肩膀细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盛徵州终于动了。他慢慢抬起左手,腕上那道旧疤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一道缄默的誓约。他没看闻舒,目光只停在令仪脸上,停了几秒,才低声道:“下次画,把树画大一点。”
令仪眨眨眼,脆生生问:“为什么呀?”
“因为——”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树大了,才能遮得住人。”
病房里,阳光正一寸寸漫过地板,爬上令仪的脚背,也悄然覆上闻舒颤抖的指尖。窗外银杏叶沙沙作响,仿佛七年前那个风很大的下午,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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