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抬手拉开车门，“走吧。”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美美坐在中间，一手拉着容姝的手，一手拉着盛廷琛的袖子，小脑袋左右晃着，像只快乐的拨浪鼓。车驶过三环高架时，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入，吹散了她鬓角一缕碎发。盛廷琛忽然抬手，用指腹替她捻开那缕发丝，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容姝僵着没动，心跳却在胸腔里擂鼓般轰响。

“爸爸，”美美忽然举起电话手表，屏幕亮着，“你看，我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老师还给我发了小红花！”

盛廷琛侧眸，目光扫过屏幕，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提了一下，“嗯。”

“那……”美美仰起脸，眼睛晶亮如星，“爸爸能不能答应我一个愿望？”

“说。”

“以后……每个周五晚上，爸爸来接我放学好不好？”她声音软软的，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就像今天这样。”

车内骤然安静。容姝垂着眼，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甲边缘泛起一点青白。她听见盛廷琛呼吸沉了一瞬，然后，极轻地，“好。”

美美瞬间欢呼出声，扑过去搂住他脖子，脸颊蹭着他下颌，“爸爸最好了！”

盛廷琛抬手托住她后背，目光却越过她毛茸茸的发顶，直直落向容姝。她没看他，只盯着窗外飞逝的霓虹，可镜面玻璃倒映出她的侧脸——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阴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云栖阁顶层包厢临江而设。侍者刚撤走最后一道菜，美美就趴在窗边，指着远处江面上游弋的画舫，“妈妈快看！灯！”

容姝起身走到她身边，盛廷琛也跟着站起，三人并肩而立。江风拂面，带着湿润水汽。美美忽然回头，仰着小脸，声音清亮：“爸爸妈妈，你们以前是不是也在这里看过星星？”

容姝喉头一哽，指尖无意识蜷紧。盛廷琛却忽然伸手，将美美抱起来，让她站到自己臂弯上，视线更高些，“嗯。你出生前，妈妈在这里许过愿。”

美美眼睛睁得圆圆的，“许的什么愿？”

“……愿你平安健康，一生喜乐。”他声音低沉，像江水缓缓淌过石缝。

容姝猛地转过身，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灌了一大口水，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眼底翻涌的酸胀。她不敢回头，怕一转身，就撞进他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她曾以为早已干涸的暗涌。

夜色渐浓，盛廷琛送她们回容家。车停在铁艺大门外，美美已经靠在容姝肩头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匀长。盛廷琛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动作极轻地替美美拉好滑落的薄毯。他指尖擦过容姝手腕内侧，温热，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下周……”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我接她放学。”

容姝没应，只抬手替美美掖了掖毯角。

他却没走，目光停驻在她脸上，良久，才哑声道：“那枚平安符，我看到了。”

她指尖一颤，抬眸撞进他瞳孔深处——那里没有嘲讽，没有质问，只有一片近乎疼痛的钝重，“你烧了它，还是……留着？”

她喉头滚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留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好。”

车门关上，引擎声远去。容姝抱着美美走进家门，裴兰华正坐在客厅织毛衣，抬头笑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了云栖阁。”她轻声答。

裴兰华手下一顿，针尖在毛线里停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继续穿梭，“哦，挺好的。淮序说你今天听讲很认真。”

容姝没接话，径直上了楼。推开儿童房门，将美美放在床上，替她脱掉小皮鞋，盖好被子。月光从纱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细线。她站在床边，久久未动，直到美美在睡梦中无意识抓住她的手指，小小的手掌温热柔软。

翌日清晨，容姝醒来时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素色纸袋。她拿起来，里面是一份文件——京大附属医院体检预约单，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项目栏里赫然写着：妊娠中期系统B超+胎儿心脏彩超+营养咨询。

下方一行钢笔小字，力透纸背：别让美美等太久。

她捏着纸袋站在窗前，晨光正一寸寸漫过对面楼宇的玻璃幕墙，刺得眼睛发酸。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是苏卿之发来的消息：【小姝，盛廷琛今早去了京大附属医院，挂了产科特需号。医生说，他坚持要亲自签字。】

容姝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窗外梧桐叶影婆娑，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低语。她忽然想起美美昨天拆开福袋时眼睛里的光——那不是孩子懵懂的好奇，而是某种近乎笃定的信任，仿佛她早就知道，妈妈藏起的平安符，终有一天会回到爸爸手中；就像她知道，爸爸妈妈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终究会在某个清晨，随着一缕阳光，轻轻落回原处。

她慢慢将纸袋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指尖触到那枚红色福袋的棱角。没有打开，也没有取出。只是静静抚平纸袋上细微的折痕，像抚平一段不肯愈合的旧伤。

楼下传来美美清脆的喊声：“妈妈！我找到钙片啦！”

容姝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房门。晨光汹涌而入，将她身影长长投在木地板上，与窗外摇曳的树影悄然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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