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华放下汤匙,擦了擦嘴角:“盛先生,我请你来,不是为了听你争辩。小姝现在需要静养,需要安稳,需要时间——这些,你给不了。”
盛廷琛没有反驳,只是缓缓放下筷子,瓷勺轻磕在碗沿,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他解开了西装最上方那颗纽扣,领口微松,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喉结处有一道极淡的旧疤——那是三年前一场车祸留下的,当时他为护住副驾上的容姝,方向盘狠狠撞上锁骨。
“我给不了。”他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但我可以等。”
裴兰华冷笑一声:“等?等到她再流产一次?等到她半夜惊醒抓着床单喊疼?等到她看着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还没成型的胎心,哭到失声?”
容姝剥虾的动作猛地一滞。
虾壳碎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盛廷琛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他倏然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尖锐声响,震得美美放在桌角的水杯嗡嗡轻颤。
“妈!”容姝猛地抬头,声音发紧,“别说了。”
裴兰华却毫不退让,直视盛廷琛:“你知不知道她那天在手术室躺了多久?知不知道她醒来第一句话是什么?——她说‘别告诉美美’。她怕美美难过,怕美美问‘弟弟或妹妹去哪儿了’,她连痛都不敢哭出声,怕吵醒隔壁病房的孕妇!”
盛廷琛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骤然泼了冰水的石像。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有右手死死攥着西装裤缝,指关节凸起,青筋在薄薄皮肤下蜿蜒如蛇。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美美抱着一本厚实的速写本冲下来,封面是她自己画的全家福:妈妈牵着她,爸爸站在后面,三个人头顶飘着一朵彩虹云。她踮脚把本子塞进盛廷琛手里:“爸爸你看!这是我画的我们!”
盛廷琛低头。画纸上,容姝的裙子被涂成明亮的鹅黄色,美美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还粘着两颗亮片;他自己穿着黑西装,胸前却画了一颗巨大的、歪歪扭扭的红心,心里面写着三个字——“爱美美”。
他喉结剧烈滚动,抬起手,用指腹极其缓慢地、一遍遍摩挲那颗红心。
美美仰着小脸,眼睛亮得惊人:“爸爸,你以后要天天陪我画画!”
盛廷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好。”
他翻到下一页,上面是容姝侧脸,线条稚拙却认真,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右下角一行小字:“妈妈笑起来最好看。”
盛廷琛指尖停在那里,久久未动。
容姝垂眸,舀了一勺汤,热气模糊了视线。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很大,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
美美忽然想起什么,拍手道:“对了!爸爸,你今天是不是忘记带东西了?”
盛廷琛抬眼:“什么?”
“妈妈做的点心!”美美指着玄关方向,“杜叔叔说,妈妈特意让我带给你尝尝!”
容姝握着汤匙的手指蓦地一紧。
盛廷琛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玄关矮柜上,确实放着一个素净的竹编食盒,盒盖边缘缠着一圈浅蓝色丝带,是她最喜欢的配色。
他迈步走过去,打开盒盖。
里面整齐码着六块玫瑰豆沙糕,表面撒着细密糖霜,每一块都切得大小均等,棱角分明。最上面,静静躺着一张折叠的便签纸。
他拿起,展开。
纸页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隽,力透纸背:
【美美说,这是惊喜。】
盛廷琛指尖重重一颤,纸页边缘被捏出深深折痕。他盯着那行字,仿佛要把它刻进眼底,刻进骨头里。
窗外,暮色彻底沉落,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光晕笼罩着他持纸的手,也照亮他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决堤的暗潮。
美美蹦跳着凑过来,仰头看他:“爸爸,你吃不吃?妈妈说,吃了会开心!”
盛廷琛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千斤巨石。他慢慢合上食盒,指腹一遍遍抚平纸页折痕,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然后,他转身,走向容姝。
在她面前站定,距离不过半臂。他垂眸看着她,黑眸深得不见底,却不再冰冷,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沉甸甸的亮。
“容姝。”他声音低哑,像砂砾碾过,“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推开你……”
容姝握着汤匙的手指骤然泛白,指节捏得发痛。
“如果那天,我把你抱紧一点……”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滑动,“如果那天,我陪你一起进手术室……”
美美仰起脸,小手拉住爸爸的西装下摆,声音软糯:“爸爸,那天你也在医院呀!”
盛廷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我在,但我没进去。”
他目光牢牢锁住容姝,一字一句,沉如磐石:“这次,我不会再在外面等。”
话音落下的瞬间,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清脆声响。
门被推开,裴遇站在光影交界处,风衣下摆还沾着夜露的微湿。他目光扫过饭厅——盛廷琛站在容姝面前,姿态近乎卑微;裴兰华冷眼旁观;美美一手拉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像一座小小的、固执的桥。
裴遇没说话,只是将手中一个牛皮纸袋轻轻放在玄关柜上。纸袋口敞开着,露出一角熟悉的红色绸缎——是容姝那枚被收进抽屉的平安福袋,此刻正静静躺在袋底,朱砂写的“盛廷琛”三个字,在廊灯下泛着温润而笃定的光。
美美第一个发现,挣脱爸爸的手跑过去,踮脚扒着柜子边缘,小脸瞬间亮起:“妈妈的福袋!”
盛廷琛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裴遇。
裴遇迎上他的视线,神色平静,甚至带一丝极淡的倦意:“小姝昨天让我送去道观的。我路过盛宅,顺手,还回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盛廷琛手中紧攥的食盒,最终落在容姝苍白的脸上,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有些东西,丢掉容易。捡回来,得用命去扛。”
饭厅里,死寂无声。
只有美美小心翼翼捧起福袋,解开系绳,取出里面那枚小小的红布包。她好奇地翻开一角,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平安符,上面墨迹未干的“盛廷琛”三字,在灯光下灼灼生辉。
她仰起小脸,眼睛弯成月牙:“妈妈,你是不是……还想让爸爸平安?”
容姝没回答。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美美额前柔软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密雨丝斜织着扑向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整个世界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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