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商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也喝!”
商音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妈妈喝。”
那一下很轻,像羽毛落下。
可秦川握着瓷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当晚,商音破天荒没回自己房间。
她让张淑兰把客房的床单换成了浅灰色亚麻质地的,又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条墨蓝色真丝眼罩,放在枕边。
十一点整,她抱着商商进了客房。
秦川站在门口,没动。
商音回头,看着他:“你睡隔壁。”
秦川喉结滚动了一下,应声:“好。”
她转身要关门,又停住,侧过半张脸:“秦川。”
“嗯。”
“别让商商知道筛查的事。”
“我不会。”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别在他面前,说那些‘万一’。”
秦川垂下眼:“我记住了。”
门轻轻合上。
秦川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在他脚下铺开一道清冷的光带。他慢慢抬起手,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乐高零件,是白天商商玩闹时,无意间塞进他衬衫口袋里的。
红色三角形。
像一滴凝固的血。
第二天清晨六点,商音就醒了。
她没开灯,摸黑穿好衣服,把商商常戴的那只小熊发卡别在衣襟内侧口袋里——那是他周岁时,她亲手缝的,熊耳朵里藏着一粒微型录音芯片,录着商商第一次喊“妈妈”的声音。
七点四十分,秦川准时出现在客房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和儿童专用采血管套装。
商商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商音没叫醒他,只是轻轻掀开他睡裤裤脚,露出小腿肚——皮肤细嫩,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秦川蹲下来,动作极轻地用酒精棉片擦拭皮肤,然后取针。
商商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秦川的针尖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才稳稳刺入。
一滴血珠,饱满圆润,缓缓渗出。
商音屏住呼吸,看着那滴血,像看着自己二十年来所有未曾落下的泪。
抽完血,秦川用棉球按压止血,商商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见妈妈和川川都在,咧嘴一笑,露出豁牙:“妈妈,川川,太阳晒屁股啦!”
商音蹲下去,把他抱起来,额头抵着他滚烫的额头:“嗯,晒屁股了。”
商商咯咯笑,小手揪住她头发:“妈妈香香!”
秦川收拾好器械,起身时,目光扫过商音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呈细长月牙状,是当年试管失败第三次,她独自做完宫腔镜刮宫后,用指甲掐出来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保温桶递给她:“银耳羹,温的。”
商音接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
那一瞬,两人都没缩手。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商商趴在商音肩头,小手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她后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秦川站在她斜后方,目光落在她后颈一截白皙的皮肤上,那里有颗褐色小痣,像一粒被时光遗忘的咖啡粉。
他忽然开口:“商音。”
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我母亲,也有一颗这样的痣。”
商音脚步微顿。
秦川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精准地剖开陈年旧痂:“她走之前,最后一次见我,也是这样站着,等电梯。我那时候十六岁,觉得她矫情,哭什么。后来我才知道,她刚拿到自己的基因检测报告——SCA1携带者,但当时技术有限,没人告诉她,孩子也有50%概率遗传。”
电梯“叮”一声,门开了。
商音抱着商商走出去,脚步未停,只低声说:“所以你早就不信命了,对不对?”
秦川跟上来,影子与她的影子在光洁地砖上悄然交叠。
“我不信命。”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商商熟睡的脸,“但我信你。”
商音没接话。
可走出医院大门时,她把商商交给秦川,自己快步走向路边一辆黑色轿车。
司机下车,打开后座车门。
她坐进去,又探出身,朝秦川伸出手。
秦川一怔。
商音没看他,只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阳光落在上面,像一片薄薄的金箔。
“钥匙。”她说,“我的车,还在地下车库B2层。”
秦川从口袋掏出车钥匙,放进去。
她合拢手指,把钥匙攥紧,指节泛白。
“中午,”她重新坐直身体,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喧嚣,“我带商商去吃他最爱的虾仁云吞面。你要是没事,可以一起来。”
车驶离。
秦川站在原地,看着尾气消散的方向,很久,才抬起手,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指腹——那里,还残留着钥匙金属的微凉触感。
像一道尚未愈合,却不再流血的伤口。
像一句迟到了三年的,开场白。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