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的话刚说完，加贝哭声一下子放开了。

小人儿扯着嗓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响彻整栋别墅。

贺老夫人站起来，二话不说大手一挥，“快，把孩子给送过去。”

“我……”明黎艳舍不得送，可是也舍不得看到孙子哭。

她正打算自己送的时候。

贺懿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加贝抱过来，往手里塞了两块糖。

“乖侄子，来，姑姑带你去啊。”

加贝哭声小了些，接过糖果拿在手里，任由贺懿抱着他走了。

明黎艳不放心，在后面跟了两步，“你毛......

商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渺以为她挂了线。窗外阳光斜斜切进客厅，在浅灰地毯上划出一道金边，加贝正趴在毯子上，小手攥着一只毛绒兔子耳朵，咯咯笑着往自己嘴里塞——贺忱蹲在旁边，用指腹轻轻擦掉他嘴角沾的米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渺儿……”商音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昨晚翻了秦家所有公开资料，从秦老爷子年轻时起，到秦川父亲那一辈，再到秦川叔叔秦良……全都有记录。三代以内，六个人确诊过遗传性心肌病，三个人做过心脏移植，两个死于突发性心室颤动……最年轻的，二十七岁。”

沈渺的手指顿住，兔子耳朵从加贝手里滑落，滚到贺忱脚边。

“商商出生体检报告里，心脏彩超是正常的。”她慢慢说，“但新生儿筛查不包括家族性遗传心肌病基因检测。这种病，有显性遗传特征，外显率高，携带者迟早会发病。”

“你查了？”

“查了。”商音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托人在深城找了最好的心内科专家，做了模拟推演。如果秦川是致病基因携带者，商商有50%概率继承；如果是纯合子——虽然极罕见，但秦家近亲通婚史太长——那概率就是100%。可秦川没做基因检测，他连自己是不是携带者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像是压抑太久后漏出的一丝缝隙。

“他昨天抱着商商在阳台喂鱼，商商把鱼食全撒进水里，秦川就蹲着，用手指一点一点捞出来，一边捞一边跟商商讲‘鱼不能吃太多，跟人一样，胃会疼’……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突然觉得腿软。渺儿，他连自己会不会猝死都不知道，凭什么教孩子怎么活？”

沈渺没接话，只是伸手把加贝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头。小家伙温热的呼吸扑在她颈侧，带着奶香和阳光晒过的柔软气息。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商音第一次打来电话，说要做试管，声音比现在还亮：“我就想要一个小孩，一个只属于我的小孩，不用看谁脸色，不用等谁点头，我自己当妈，自己扛。”那时商音刚结束和贺家的婚约，头发剪得极短，下巴尖得能戳人，眼底却烧着两簇火。

如今那簇火熄了，只剩下灰烬底下隐隐的红。

“音音。”沈渺把加贝往上托了托，声音沉下来，“你害怕的从来不是商商可能生病——你是怕自己扛不住。”

商音在那边哽了一下。

“我连他发烧四十度都慌得打120，他摔破膝盖我能哭半小时……可要是哪天他心电监护仪突然报警，我连按哪个键都不知道。”她的声音碎成一片片，“秦川他……他敢不敢告诉我，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底？”

下午三点，商音独自去了儿童医院心内科。没挂号，直接推开主任办公室门。老教授正批着病例，抬头看见她，愣了两秒：“商音？你不是……”

“我是商商妈妈。”她把亲子鉴定报告放在桌上，指尖压着边角，“我想预约全外显子测序，包括BRCA1、MYH7、TNNT2，还有秦氏家族已知的三个突变位点。”

老教授摘下眼镜，仔细看了报告，又抬眼打量她：“秦川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来了。”商音喉头滚动了一下，“也不用告诉他。结果出来，我再决定要不要让他知道。”

老教授没多问，只递来一张单子：“明天早上八点，空腹抽血。孩子要镇静剂配合，得提前预约麻醉科。”

她签字时笔尖划破纸背，墨迹洇开一小团乌青。

回家路上，暮色已沉。她拐进街角那家开了十五年的糖水铺，买了份杨枝甘露。老板娘认出她，笑呵呵往碗里多舀了一勺芒果：“商小姐好久没来啦！上次还是带小家伙来喝莲子羹呢。”

商音接过碗，指尖触到瓷壁微凉。

“他最近……常来吗？”

老板娘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哦，秦先生啊！上周五傍晚来的，坐了半个钟头，就盯着门口看，后来小家伙跑进来，他才笑出来。”她压低声音，“我听隔壁修车铺老王说，秦先生在对面巷子租了间房，白天守着幼儿园放学口，晚上……好像就在高家楼下长椅上坐着。”

商音低头搅着碗里西米，银匙碰着瓷碗，发出细微的叮响。

当晚十一点，商音听见阳台有动静。她没开灯，赤脚走到玻璃门前。月光被云层割得支离破碎，秦川坐在折叠椅上，商商裹着小毯子趴在他腿上睡着了，小手还捏着他衬衫第三颗纽扣。秦川一只手搭在商商背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幽光照亮他半张脸——正在看一段视频，标题是《儿童遗传性心肌病早期识别指南》。

她猛地拉开推拉门。

秦川抬头，下意识把手机扣在膝上。

“你偷听？”他声音很轻，生怕惊醒商商。

“我开门的声音够响。”商音盯着他，“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睡了，把他抱上去。”秦川顿了顿，“他今晚说梦话，喊了三次‘妈妈别走’。”

商音没接话，目光落在他手机屏幕上——视频暂停界面，医生指着心电图波形讲解：“……T波倒置、QT间期延长，是典型预警信号，建议一级亲属全部筛查。”

她胸口一窒。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个的？”

“今天下午。”秦川声音哑，“张姨说你去了儿童医院。”

商音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你倒是消息灵通。那你知不知道，我刚预约了基因检测？”

秦川瞳孔骤缩。

“检测什么？”

“检测你是不是个定时炸弹。”她一字一顿，“检测商商是不是下一个躺在ICU里等心脏移植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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