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行你不让我来?养得起吗?养不起别养!”
何之洲用激将法应对小姑娘,特别奏效。
贺懿关了车门,气冲冲朝单元楼里走,“来就来,不就是一万块钱吗,我还能掏不起了?”
上次花的是有些多,毕竟还给何之洲买了一套衣服。
但这次,用不着买衣服了,只给一万块钱而已。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要以什么样的姿态,把钱给何之洲。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贺懿家门。
贺懿换上拖鞋,把包挂在玄关。
目光落在沙发上时,分外不自在。
其实......
庙内香火缭绕,青烟如雾,盘旋在雕梁画栋的檐角之间,却压不住那一声厉喝里裹挟的震怒与颤抖。
贺懿一脚踏进门槛,目光直刺向正殿中央——何夫人被两个穿灰布僧衣的男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脚尖几乎离地,手腕已被粗麻绳缠了三圈,勒进皮肉里泛出紫红;她鬓角散乱,金丝眼镜歪斜地挂在鼻尖,镜片裂了一道细纹,映着佛龛前摇晃的烛火,像一道将碎未碎的裂痕。
“妈!”何之洲喉结猛滚,冲上前一步却被右侧那人横臂拦住,那僧人面无表情,袖口滑下一截铁尺,在烛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
贺懿没停,也没喊,只是快步上前,抬手扶住何夫人晃得厉害的膝盖,指尖触到她小腿肌肉绷得死紧,还在微微抽搐。
“伯母,您别动。”她声音不高,却稳,像往常递茶时那样自然,“我扶您坐下。”
何夫人喘着气,眼角余光扫见贺懿,眼眶瞬间一热,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把下巴往贺懿肩上靠了靠,借力稳住身子。
“谁让你们动她的?”何之洲声音沉下去,像山涧骤然结冰的水,“留名寺是求姻缘的地方,不是审犯人的公堂。”
左侧僧人眼皮都没抬:“施主莫急。这位女檀越,擅闯后院禁地,毁我寺供奉百年的‘同心锁’三十七把,折断锁链十二副,还打伤两名守院僧人。因果报应,自有佛门规矩。”
“胡扯!”贺懿脱口而出,话音未落,何夫人忽然攥住她小臂,力道重得惊人,“小懿……别说话。”
贺懿一怔。
何夫人缓缓抬起手,从胸口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素白手帕,轻轻抹去额角汗珠,再抬头时,眼神已全然不同——不慌,不怒,甚至没看那两个僧人,只定定望向佛龛后垂落的朱红帷幔。
“阿弥陀佛。”一声低诵自帷幔后传来,缓慢,苍老,带着香灰沉淀多年的喑哑。
帷幔掀开一角,露出半张枯瘦的脸,皱纹如刀刻,眉心一点朱砂痣,暗红如血。
老僧缓步而出,赤足踩在青砖上,无声无息。他手中捻着一串黑沉沉的念珠,每颗珠子都似浸过陈年香油,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慧觉师父。”何之洲神色微凛,退了半步,抱拳行礼。
慧觉僧人目光扫过何之洲,又掠过贺懿,最后落在何夫人脸上,久久不动。
“施主今日所为,老衲皆知。”他开口,声音竟比刚才更轻,却字字如锤,“锁,是你亲手砸的。人,是你亲自推倒的。你既敢来,便该知道,这山上的姻缘,从来不是许愿来的。”
何夫人终于松开贺懿的手臂,挺直背脊,将那方手帕重新叠好,塞回衣袋。
“我知道。”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我就是来砸锁的。”
满殿静得只剩烛芯爆裂的轻响。
贺懿呼吸一滞——她忽然明白,为何何夫人坚持要带她来求姻缘;为何明知何之洲躲着,还要硬拉她同行;为何在岔路口,执意说“以后咱们就是好姐妹”。
不是客套,不是安慰,是铺垫。
是替她,也替何之洲,把最后一层纸捅破。
慧觉僧人缓步上前,枯瘦手指指向佛龛右侧一尊不起眼的青铜小像——那像面容模糊,双手交叠于腹前,怀中抱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锁。
“此乃‘断锁佛’。”他嗓音沙哑如古井汲水,“世人皆拜‘同心佛’,盼百年好合。却不知,若情已死,锁犹在,反成刑具。断锁非绝情,是解缚。”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转向贺懿:“施主可知,你姐姐当年,也是在这座庙里,砸了十八把锁?”
贺懿瞳孔骤缩。
沈渺说过,贺懿有个早夭的姐姐,比她大三岁,五岁那年走失,再无音讯。贺家讳莫如深,连族谱都未曾记名。
可眼前这老僧,竟知此事。
何夫人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沁出泪来:“慧觉师父,您还记得她?”
“记得。”慧觉点头,“她砸锁那天,也是这般年纪,穿着红裙子,辫子上扎着蓝蝴蝶结。她问我,‘和尚爷爷,要是锁断了,心还能长回来吗?’”
贺懿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何夫人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姐姐,叫贺昭。”
贺懿浑身一颤,仿佛被雷劈中——贺昭,昭,日月同辉,光明磊落。这是贺家长房嫡女才配用的字,却从未出现在任何一张户口本、出生证明、甚至幼儿园登记表上。
“她没走失。”何夫人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像怕惊扰什么,“是被送走了。因为……她查到了贺家账本里一笔流向‘明氏教育基金会’的八千万。而那笔钱,是贺忱刚接手集团那年,从海外调回的‘第一笔合规资金’。”
贺懿脑中轰然炸开。
明氏教育基金会——明黎艳名下的壳公司。而那八千万,贺家对外口径,是用于收购京北三所民办学校的“战略投资”。
可贺昭,一个十五岁的高中生,怎么查到的?
“她偷看了贺忱书房的加密硬盘。”何夫人闭了闭眼,“硬盘里,还有另一份文件——《关于沈渺留学资助协议终止备忘录》。签署时间,是你姐姐失踪前七十二小时。”
贺懿猛地转头看向沈渺。
沈渺站在庙门口,逆着光,身影被拉得很长,很淡。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上那只旧银镯——镯内侧,刻着极细的一行字:昭·廿二·留名山。
贺懿喉头发紧,想问,却发不出声。
慧觉僧人忽而转身,从佛龛底座暗格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
“这是你姐姐当年留下的东西。”他递给贺懿,“她说,若有人再来砸锁,就交给‘穿红裙子的人’。”
贺懿双手接过,指尖颤抖着翻开第一页——是手写日记,字迹稚嫩却锋利:
【四月三日 晴
贺忱哥今天夸我数学好,说我像他。可他不知道,我刚用他教我的Excel函数,跑出了那笔资金的最终流向——明黎艳,明氏教育,明州孤儿院。
孤儿院账本显示,过去五年,共接收‘特殊资助生’三十二人,其中二十九人,姓贺。
我问院长,那些孩子现在在哪?
他说:‘都送去国外读书了,贺小姐放心。’
可我查了出入境记录,没有。
只有死亡证明。】
纸页翻动,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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